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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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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蘇昂驚訝地打斷他,「你是說泰國人不可以自己屠宰動物?」 「對啊,但他們可以開開心心地吃那些動物的肉。」 「那……誰來做劊子手呢?」 「根據我的調查,大部分都是遷徙到泰國的越南非佛教徒後裔。」鮑勃說,「他們住在曼郊區的貧民窟,那個地方被人們稱作『屠宰場』,因為每天晚上要宰三千頭豬——天黑以後出租車司機都不願載你去那裡……『屠宰場』旁邊是roong gung,每天晚上宰魚宰蝦的地方。」 蘇昂眨著眼,張口結舌。她從未想過炭烤豬頸肉和冬陰功蝦湯的來歷。 「我見過那些屠夫。」鮑勃眉飛色舞地向他們描述著自己的所見:屠夫們住在鐵皮屋頂的房子裡,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吃著yaa baa——一種混合了咖啡因的安非他命,據說由貧民窟自己生產。Yaa baa比海洛因更容易製作,一個業餘愛好者可以在一個小時內掌握整個化學過程……「噢,親愛的,不用那麼吃驚,」蘇昂的表情令他更得意了,「如果你每天晚上也要不停地用錘子殺豬,你也得吃點什麼才能熬過這一切。」 Alex戲謔地拍拍蘇昂的肩。「殺豬還算好的,」他轉向鮑勃,「你還沒給她講See Quey的故事呢。」 「See Quey?我知道啊,」蘇昂很高興終於能加入對話,「是那個華裔變態食人魔吧?」 上次來到泰國時,有個同伴執意要去參觀保存在曼法醫學博物館的See Quey的屍體。他是泰國最臭名昭著的食人魔,吃了六個小男孩的心和肝,被處以絞刑後還被做成乾屍陳列在博物館裡——蘇昂覺得這件事本身也同樣陰森可怖、匪夷所思。最後他們兵分兩路,一半人去看鄭王廟,另一半去看食人魔。而據回來的人報告說,博物館裡不但有恐怖的乾屍,居然還有拉瑪八世(當今泰皇的哥哥)的頭骨和驗屍工具——當年拉瑪八世在宮中被槍殺,至今也無任何定論……將皇室成員的頭骨與食人魔的乾屍一道放在博物館裡!從那時起她就隱隱感到泰國還有另一面,不僅僅是集海灘、美食、微笑、按摩於一體的人間天堂…… 鮑勃正在和Alex大聊特聊流傳在泰國各所大學的迷信和鬼故事。蘇昂覺得他整個人飽含戲劇感,就像一塊吸收了大量八卦信息的海綿。他已經喝完了四瓶啤酒,而老闆娘剛剛給他送來了第五瓶。難怪他在這裡一待就是五十年,蘇昂想,如果我是男人,我沒准也會享受這種生活。 「你會一直待在泰國嗎?」她忍不住問他。 「我猜你是在問我會不會死在泰國?」鮑勃俏皮地說,「當然。因為我想不出一個比它更好的臨終地了。」 Alex苦笑著搖了搖頭,就好像拿他沒辦法似的。 「你知道我最喜歡泰國的什麼?」鮑勃說,「醫院!別這麼看著我,我是認真的。當然,沒人真的喜歡醫院,但如果你非去不可,那不如去一家看起來像五星級酒店的醫院。幾年前我住院動手術——小腸裡長了個腫瘤——住在Bumrungrad……」 蘇昂知道Bumrungrad醫院。它是亞洲最大的私立醫院,重點接待國際病人,在很多醫學領域享有盛名,尤其是整形手術和心外科。那裡還有全世界最大的變性手術中心。當然,也是試管嬰兒手術的有力競爭者之一。 儘管最終選擇了定位為「小而美」的SMB診所,蘇昂也曾在網上反復看過Bumrungrad的圖片和資料,震驚於它五星級酒店般的大廳和專業舒適的醫療環境。她還記得醫院裡有星巴克、麥當勞、麵包房和一流的日本餐廳。醫療水平與歐美一致,費用卻至少便宜四分之一,而且基本不用排隊。也難怪大批外國人源源不斷地湧入泰國,不只是來變性和懷孕,也來體檢、做心臟手術、植發、抽脂、激光換膚……很快他們也會來這裡死,蘇昂記得自己有些殘忍地想,因為費用要便宜得多。 「Bumrungrad裡有個酒吧——你知道,畢竟是家泰國的醫院嘛——他們有好些真的相當不賴的蘇格蘭威士忌,」鮑勃興高采烈地說,「服務生問我,醫生是否允許我喝酒,當然!我說。然後,就再沒有別的問題了!」 「酒吧?在醫院裡?」蘇昂難以置信。 「還有更棒的呢!你知道,我住在一個雙人病房,我的室友跟護士說要兩杯香檳。我以為他在開玩笑,但護士真的端來了兩杯香檳。你看,這就是為什麼我愛泰國。你在一家醫院裡要兩杯香檳,他們就真的給你!這也是為什麼對於像我們這樣的老人來說,泰國是最好的國家,也最適合死在這裡——你真的可以享受你的死亡。我的意思是,至少你可以享受死前的服務。」鮑勃乾笑一聲,「而且,當你真的死了,也馬上就被遺忘,就好像你從未存在過一樣……啊哈!這也是有好處的——它鼓勵你盡可能地活在當下。」 三個人同時陷入沉默。喝酒聊天常會遇到這樣的問題:有時候很難辨別你談話的對象是陷入了沉思還是已經喝得神志不清了。 「你還欠我兩頓酒,鮑勃,我可沒那麼容易忘記你。」過了大約三個地質年代之後,Alex才勉強擠出活潑的表情,「而且,嘿,我都不知道你是個老人——」 「下個月我就80歲了。」 「說什麼我都不相信。」 「兩個月以前我還可以碰到我的腳指頭。」他忽然站起來,有點踉蹌地彎腰去試,可是碰不到。 「已經相當接近了。」Alex伸手去扶他。 但鮑勃氣喘吁吁地掙脫了他的手,重重地跌坐回座位裡。 「事實是,只有金錢和青春才能受人矚目。到了一定年紀,我們就變成了隱形人。人們——不僅僅是女人——他們的目光會直接穿過我們,就好像我們壓根不存在一樣。而你也只能苦澀地接受,把它當成死亡的預演那樣來接受。」他又喝了一口酒。「當然啦,曼是一個可以提供暫時性死緩的城市。一旦你發出信號——」他打了個響指,「表示你願意付錢——為性、為服務、為醫療……一個簡單的信號就可以讓隱形人現身,讓他們重新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他們後面的那桌年輕人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鮑勃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裡帶著些許憤怒,就好像本該由他們阻攔歲月無情的腳步一般。 「我不是沒經歷過戰爭,但衰老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一切都會變得很醜惡。真理隨時會改變。你曾經堅信的東西通不過現實的考驗。犧牲變成了浪費。意義變成了虛無。英雄變成了老朽的廢物。年輕的廢物變成了英雄……」 Alex想插嘴,但鮑勃再次打斷了他:「我希望你們永遠不用承受衰老帶來的屈辱,年輕人。」一直籠罩在他臉上的快樂面具融化了,整晚高漲的能量仿佛在一瞬間就消耗殆盡。此刻在蘇昂眼中,他從一本行走的泰國奇聞軼事百科全書忽然變成了一位散發著悲劇氣味的酗酒老人。店鋪裡回蕩著《英雄本色》,櫃檯裡的老闆娘遠遠地朝他們投來擔憂的一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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