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斑馬 | 上頁 下頁
六八


  在巴黎的蓬皮杜藝術中心,面對著伊夫·克萊因那塗滿整個畫板的藍色,他整個人仿佛被閃電擊中。蘇昂記得他緩慢地轉過身來,「好看是好看,」微妙的、藍色的不忿潛伏在他的眼睛裡,「但這樣的畫我一天能刷二十幅啊!」

  在奧賽美術館裡他要自在得多。蘇昂聽著他如釋重負地說「我還是喜歡印象派」,頭一回沒有泛起翻白眼的衝動——她一直覺得一個人宣稱自己喜歡印象派,就像在說詩人裡最喜歡李白、歌曲裡最喜歡《月亮代表我的心》,只不過是最方便且安全的答案。但平川不一樣——反正從她那初墮愛河的眼光看來不一樣——他的藝術品位或許相當淺白,但至少是經過瞭解和選擇之後的真誠。

  在蘇昂推薦給他的畫家當中,平川最喜歡的是埃舍爾,那位最擅長製造和呈現空間悖論的荷蘭大師。從《手畫手》裡那相互畫出彼此、但無法區分究竟是誰先畫出了誰的兩隻手開始,他沉迷於埃舍爾所構建的那些自相矛盾、無限循環、違背現實規律卻又無比嚴謹自然的奇異空間。這是一個非常「平川」的喜好,蘇昂忍俊不禁地想,因為埃舍爾的作品裡充滿了分形、對稱、雙曲幾何、多面體等數學概念的形象表達。事實上,他喜歡的不一定是埃舍爾,而是數學與邏輯之美。

  「但埃舍爾承認自己其實不懂數學。」她告訴他。

  「男人天生數學思維好,」他無比確定地說,「他那是一種數學直覺。」

  她常發覺自己很羡慕他。人能活得自洽並不容易,但對平川來說似乎毫不費力。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也從未幻想過自己是別的什麼人、在別的任何地方、以別的任何方式長大——就像一條生活在海裡的魚,從不會為陸地和天空而分心。和蘇昂不同,他熱愛自己的工作,而他的工作與他這個人本身也完美契合。編程於他不僅僅是一種愛好或職業,而是一種生活方式。蘇昂經常能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看到編程的效果,比如用最少的水和洗潔精洗碗,卻又能達到最高的清潔度,比如用修復bug的專注和耐心來烹飪、打掃、修理家電,比如用數字和邏輯把複雜的決定變得非常簡單……

  有些時候,她也會對編程塑造他思維方式的事實感到厭煩。他的思想是一曲充滿斜杠、點號、算術運算符和邏輯運算符的交響樂,每當他們就某個問題產生分歧,平川總會運用一套令人討厭的、條理分明的、滴水不漏的邏輯,提出最為「理性客觀」的論點。

  「這不符合邏輯。」他總是這樣說,然後列出要點一二三四五。

  「但我們是人,不是代碼!」她會這樣抱怨,但內心可能已經妥協了。

  她崇拜他,也因此信任他的「理性」。要到很久以後,蘇昂才會開始反思,她對他的崇拜和信任有多少是因為他本人的說服力,又有多少源自那些根深蒂固的篤信。它並非發生在某個明確的時刻,而是一個緩慢滲透的過程。比如說吧,她從小被灌輸理性是好的,非理性是壞的;科學才是第一生產力,文人只會無病呻吟。所有人都默認理科天然比文科優越——「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除了就業前(錢)景更為光明,就連智力上都存在著鄙視鏈;與此同時,所有人也都默認女生的智力和理科天賦不如男生——「你們只擅長死記硬背,別看現在成績比男同學好,」老師和家長都會這麼說,「他們後勁足啊,一發力就輕輕鬆松超過你們。」她甚至從小被父母教育要帶著學習的心態跟男生交朋友,因為「你們女孩事兒太多,喜歡說三道四搞小圈子,男孩子心胸寬廣知識面開闊」……在成長過程中,儘管她和媽媽的關係非常親密,但很長時間裡她都更崇拜爸爸——他是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在社會意義上更為「成功」。媽媽的角色則是溫柔而平庸的奉獻者,用勞動、愛和母性來服務家庭,為家人的理想作嫁衣裳。媽媽很辛苦,為這個家犧牲很多,爸爸會這麼告訴她,然後推開碗碟站起來,直接跨過掉落地上的紙巾盒。

  她從生活的無數縫隙裡窺見那種奇怪的篤信。它顯露在媽媽徵詢爸爸意見的眼神之中,顯露在物理老師提起文科生的語氣之中,顯露在周圍的人對「女司機」「女博士」「女強人」的調侃之中,顯露在整個法律圈「男性俱樂部」的氛圍之中。

  還記得大三大四和同學去法院旁聽庭審時,蘇昂無法不注意到那幾乎是一個男人的世界——法官是男性,書記員是男性,出庭律師也大多是男性。她觀察著那些「碩果僅存」的女律師,在心裡默默做著筆記:中長髮或長髮最好——但也不能太長;高跟鞋和裙裝是首選,但鞋跟不能太高,裙子也不能太短;需要表現得自信,但絕不可咄咄逼人;需要盡可能多地微笑,但切忌「賣弄風情」;憤怒時必須控制自己的動作和語調,以免顯得過於情緒化——儘管男律師的情緒化反倒更容易贏得陪審團的心;哦對了,整個庭審過程中還得說上無數次的「謝謝」和「對不起」……女律師總是面臨著雙重標準和雙重約束,如果說男性對手的進攻方式是近身肉搏,她們的戰術則更像是擊劍。法學院有位女教授曾特地用一堂課的時間提醒所有女生:她們的外表和舉止將受到來自法庭每個角落的無情審視,所以必須密切注意自己的穿著、語言和行為方式。「記住,」教授用一種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語氣說,「要做法庭上每個人都喜歡的人。」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早早打消了成為一名出庭律師的念頭——她消化不了這些現實,也無力質疑那種篤信。初入律所時她留心四周,發現工作環境相比法庭的確更可接受。但有些過於強大的事物不會憑空消失,它們只是潛伏在折縫和陰影裡,以更微妙的形式呈現。起初是發現沒有足夠的女性mentor(導師)可供選擇,繼而意識到身居高層的女性榜樣本來就少得可憐。律師事務所的合夥制結構助長了「男性俱樂部」的風氣,如果你不打高爾夫球,你天然就處於劣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