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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蘇昂的女同事中只有極少數人有孩子,這一事實令她察覺到家庭與事業絕無可能兼容。即使你下午5點半下班去學校接孩子,然後晚上在家幹上四個小時的活兒,你仍然會被認為「沒有盡到本分」,或是「自動放棄了晉升的機會」——在這種情況下你根本就接不到大案子,自然也就沒法向律所證明你的價值。於是許多女同事「自動」選擇了離開,當起了全職媽媽,或是轉行去做時間更靈活的工作。但與此同時,她從未聽說有哪位男同事為了家庭而離開律所。無數次地,她從他們發號施令的神態、他們相互拍打肩膀的姿勢、他們對她們說話的語氣中看到那種篤信。「別浪費時間了,」他們仿佛在說,「這終歸是一個男人的世界。」

  漸漸地,她學會了適應那種篤信。當平川開車時調侃起路邊正在倒車的「女司機」,她也和他一起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外出開會時遇見挺著孕肚的女律師,她會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你為什麼不待在家裡」;已為人母的女同事轉行去做公司法務,她不僅認為那是明智的選擇,還會由此構想自己未來的職業路徑……現在想來,其實她們一直被禁錮在一種偽造的生存經驗裡,以至於自身真正的天賦和潛能已無法被界定與辨識。誘惑是那些難以兌現的承諾——感恩的丈夫、懂事的孩子、幸福的家庭、被照顧的舒適、被認可的尊嚴、被保護的安全感……但這一切都是海市蜃樓,它們其實並不存在,但當你發現時可能已經太晚了,你已經在走向礁石,再也沒法改變方向了。

  如今她已能看出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被海市蜃樓所愚弄和削弱,但在頭腦中充滿粉色泡泡的曾經,蘇昂十分珍惜她與平川之間的差異:男人和女人、科學和藝術、理性與感性……她把他當作學習的對象,迫切地想要自己變得更「好」——比如,更加冷靜務實,不那麼容易被情緒控制和陷入自我懷疑……隨著時間流逝,他們共同塑造一生的習慣和口頭禪,興趣愛好也逐漸融合。她開始喜歡這種井井有條的新生活,把從前那個懶散、混亂、不切實際、常活在幻想之中的自我一點點拋到身後。

  遇見平川的那個晚上他們聊了很多,但她從未告訴他,那時她生活得很不開心。工作的繁重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陰影來自她對自己職業生涯的懷疑。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想過報考藝術院校,但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所有人都告訴她,只有學習不好的學生才會去上藝術院校,而藝術是付不起房貸的。搞藝術的人是被詛咒的人,他們多半無法養活自己,註定要過著妖怪般的異類人生。作為一個好學生,她理應走上一條更為光明和平穩的道路。於是她再次屈服於那種篤信——公平地說,她也從未抗爭過。在那個年代,在她成長的那個地方,視野有限,信息閉塞,成年人的話都如警世恒言。他們所公認的最好的人生就是出國留學,讀個能掙錢的專業,畢業後找到工作留下來,然後在當地成家立業,孩子在一望無際的草地上奔跑,製作甜餅乾,過聖誕節,去歐洲度假,花大價錢保養牙齒,冬天鏟掉門前車道上的雪……

  在諮詢了幾位海外親友的建議之後,她糊裡糊塗地選擇了法律專業,心中懷著一絲對港劇中颯爽英姿的律師美好而模糊的幻想。但這幻想在上學期間,尤其是在工作之後就分崩離析了——她發覺自己怎麼也沒辦法喜歡上這一行,儘管出於一個華裔學霸的本能,她能夠把不喜歡的事情做到最好;再加上一點點演技,她能夠在同事和客戶面前扮演一個足以令他們信服的專業人士。這令她處於一場與自己的本性進行的永恆戰鬥之中。她覺得自己分裂出了兩個人格,它們水火不容,彼此痛恨,其結果就是她對自己感覺無比糟糕。她在客戶面前微笑著,但她知道自己連靈魂都皺著眉頭。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遇見平川以後,心口一個空虛的大洞被填滿,就像某種使人身體衰竭的病症被治癒。情感生活的充實令無趣的工作變得可堪忍受,平川所構建的那個充滿理性、秩序和效率的世界為她提供了一種既新鮮又可靠的生活方式,而且與她的職業性質有某種驚人的和諧。漸漸地,她開始接受,甚至開始欣賞自己的「專業人士」身份。有時被人評論說她的工作風格像個男律師,她會將其視為一種讚美,心中暗暗得意。我要更大聲,更自信,更能熬夜,更咄咄逼人,她想,我要證明我也能像男人一樣,甚至比他們做得更好。

  有時她甚至懷疑,過去那場與自己的本性進行的戰鬥究竟有無意義——一個人的本性顯然有很多層面,而既然我們每個人都是好幾個人,那個「認識你自己」的追問又怎會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曾經的很多個深夜裡,蘇昂的大腦一直燃燒著一個瘋狂的想法:辭掉工作,用所有的積蓄重回大學讀個美術史或藝術品管理之類的學位,然後從零開始,與法律生涯一刀兩斷,走上一條也許萬劫不復的岔路。然而,自從她的兩個人格開始合二為一,她就逐漸打消了這個念頭,回歸舊日自我的最後一座橋終於坍塌,墜入永恆的深谷。漸漸地,她連素描都懶得畫了——她早就不畫油畫了,但旅行、坐車或等待時偶爾還會在小本子上隨手勾勒風景或人物肖像來打發時間——只剩下縫製布包這唯一勉強與藝術或審美沾邊的愛好,因為還具有一絲實用的目的,得以保留下來,倖存至今。

  從前的蘇昂也許更像艾倫,如今的她卻周身籠罩著平川的影子。某種意義上他重新改造了她,令她變成了一個自己都不大認識的人。她學會了控制情緒,安于現實,不再費心追逐生活之外的東西。她在他的勸說下戒掉了香煙,能做幾個拿手菜,打開過的食品袋會用塑料夾子夾住封口,也不再把外套隨手扔在地上。她仍然喜歡喝酒,但幾乎再也沒有宿醉,沒有斷片兒,沒有趕不上最後一班地鐵的懊悔。藝術仍能給她帶來樂趣和滿足,但那不再是求而不得的狂熱夢想,而是枯燥工作的一種調劑。就算有時還是會覺得少了點什麼,可是——哪裡會有完美的人生呢?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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