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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第三十二章

  回家的出租車上,艾倫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談論著她的那篇報道,還有Nut帶給她的寫作靈感。蘇昂卻沒在聽。曼￿的夜色潑滿車窗,她在五光十色的陰影中思索著這個晚上發生的事情,梅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海中反復迴響。她心裡滿是疑惑的箭,每支箭都呼嘯著回返,飛往更早的某個時空。

  除非是不可思議的巧合,否則梅口中的Joy和Alex的前妻應該就是同一個人。她顯然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子,梅與她並不相熟,但直到今天仍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情形——在帕蓬附近的某個小吃攤上,女孩們常在上工前去那裡吃點東西。那天的Joy穿著緊身露腰的小背心和牛仔短褲,露出可愛的肚臍和光滑緊致的皮膚,纖細的腰肢盈盈一握。

  她的臉只有巴掌大,梅比畫著向蘇昂形容,笑起來眼睛彎彎,不笑的時候又亮得懾人。她正和另一個女孩說笑,顧盼間眼神勾人魂魄,黑色長髮像河水一樣在她裸露的肩背上流淌。

  「帕蓬有很多漂亮姑娘,」梅看著一個煙圈升起,隱入黏稠的空氣中,「其實Joy不是最漂亮的,但她身上就是有股特別的魅力。怎麼說呢?隨時好像在表演,但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反正Farang都迷她迷得要命。」

  那時Joy還在go-go bar工作,也是做侍應。Farang常以為女侍應不出臺,其實不是的,梅冷笑道,她們中的很多人也會出臺,只是沒有強制要求罷了。帕蓬的女孩們有時議論起Joy,說她剛來曼￿的時候也做過酒吧女郎,現在雖然「號稱」不出臺,身邊的Farang「男朋友」卻也沒斷過——而且他們都會給她錢。

  Joy完全清楚自己的魅力,也因此自視甚高,不甘心屈從于酒吧女郎的普遍命運。當英文水平提高到了一定程度,她就跳槽去了鮑勃的「曼￿斑馬」酒吧。那裡的女侍應們以外形出色和英文流利聞名,她們的制服是性感的緊身短裙,但你若敢動手動腳,幾乎一定會收穫耳光。男人們來到「曼￿斑馬」是為了酒而不是女人,但Joy的魅力仍為酒吧招攬了不少忠實顧客,傳說鮑勃開給她比別人高得多的工資。這使得她成為帕蓬那一帶的「名人」,女孩們羡慕八卦的對象。

  說來也怪,梅感歎道,八卦歸八卦,卻沒有人真的嫉妒她。Joy的人緣一向不錯,或許仍應歸功於她那獨特的魅力。她嘗試著向蘇昂解釋:你可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無論身處哪個階層——他們天生強大,有致命的吸引力,可以做他們想做的事,而另一些人只能為他們所吸引,根本無從拒絕?Joy毫無疑問就是這種人。

  所以當她和一個美國帥哥閃電結婚並移居舊金山時,並沒有人覺得意外。男孩比她小好幾歲,大學畢業後Gap Year旅行經過泰國,在帕蓬的酒吧裡對Joy一見鍾情,兩個人很快就如膠似漆。「可能是真愛吧——那男的又年輕又帥,」梅莞爾一笑,用手捂著嘴,「要麼就是他家裡很有錢。」

  Joy走後,梅偶爾從其他女孩那裡聽到關於她的零星消息:她在舊金山的餐廳打工,她加入了美國國籍,住在Isaan的寡母生病去世她也沒有回家……後來,有人說她離婚了,又有人說她再婚了。再後來就是她的死訊——好像是死於一場意外事故,而且是在泰國。消息是從老家傳來的。「可是沒人知道她什麼時候回的泰國,」梅搖了搖頭,「她一個人都沒有聯繫。」

  但重磅炸彈還在後面:在那之後,有人在蘇梅島看見了Joy。

  傳說中已經死去的Joy。

  「在一個夜市上。」梅掐滅香煙,強調駭人的事實,「我的朋友很確定那就是Joy——頭髮剪得很短,但絕對是她沒錯。她還跟她說話了,但對方就是不承認,一口咬定她認錯了人。」

  蘇昂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所以……那到底是不是她?」

  「誰知道呢?」梅一本正經地說,「也有可能是她的鬼魂。」

  她的第一反應是想笑,但梅的表情很認真。她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絲戲謔的痕跡,卻沒有成功。

  蘇昂忽然想起鮑勃跟她講過的鬼故事:兩個大學生同住一間宿舍,一天晚上兩個人都餓了,其中一個出門去買吃的,結果被一個瘋子用刀劈成兩半。但他的鬼魂對於沒能給室友帶回食物這件事感到內疚,於是又回到宿舍去敲門。室友打開門,看見他那死去朋友的上半身飄浮在半空,手中還拎著一袋打包的麵條。這是在泰國各所大學中流傳最廣的鬼故事。

  儘管看上去牽強附會,鮑勃說,但這類故事的確很能說明泰國人所理解和看重的友情、對美食的愛,以及——尤其是——他們對於鬼神的信仰。絕大多數泰國人即使不確定是否有超自然的存在,但為了保險起見,也不願意說自己不相信。

  可是……逛夜市的鬼魂?會說話的鬼魂?

  「就算是她的……鬼魂,」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仍然不能相信自己在討論這樣的問題,「為什麼不承認呢?」

  梅翻來覆去地把玩著啤酒瓶。「你想知道我的看法嗎?」一段長長的沉默之後,她忽然抬起頭來,眼裡的笑意神秘而遙遠。

  「我覺得,不如就當她真的死了——如果這是她所希望的。」

  她很清楚梅的意思:也許有些人就是不願意面對自己的過往,也許他們就是想把曾經的自己——連同所有的人際關係——連根拔起,徹底埋葬。

  「就像轉世一樣?」

  「就像轉世一樣。」

  蘇昂不自覺地在桌子底下攥緊了拳頭。當然,Joy當然可以選擇「轉世」,但問題在於到底是誰在說謊。她清楚地記得那天在東方酒店的對話,Alex臉上無法偽裝的哀傷。如果Joy真的沒死,那Alex就是她所見過最高明的演員。可他又到底為什麼要對她說謊?如果Joy的確死了,時間又完全對不上——梅得知死訊的時間比Alex所說的早了至少三年。而從他的話裡可以推斷,Joy因摩托車事故去世時,他們已經在蘇梅島待了挺長一段時間。

  「你認識Joy?」梅眼波瀲灩,就像喝醉了酒似的。

  「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她含糊地回答。一個有很多秘密的朋友,她想。他知道Joy的過去嗎?「那不重要。」Alex很可能會這樣說。

  一直到她下了車,回到公寓,洗完澡吹幹頭髮上床睡覺,她都不停地在腦海裡做算術題,推算著十年的時間線,將幾個事實翻過來倒過去地排列組合,想要拼湊出一個更合乎邏輯的故事。她回想著每一次跟Alex的對話,尋找他話裡的蛛絲馬跡,試圖賦予它們新的意義,直到一無所獲、精疲力盡地睡著。

  那天晚上,蘇昂夢見了Joy。她看不清她的臉,但她知道那就是Joy。她有一個希臘女神般的肚臍,長髮如水漫流四溢。夢總是靠白天的經歷提供養分,就像一個胎兒。Joy領著她不斷地穿越夢中的街道——更確切地說,是一座本不應該存在的水下城市。街道上滿是飛奔的魚兒和搖擺的水草,但每座房子前面都有小小的神龕,所以蘇昂猜想她們應該還在泰國。蘇昂時不時地陷入水草的糾纏,Joy卻泰然自若地在她前方漂浮。很久以後她才驀然驚覺,那不是水草,而是Joy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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