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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驚訝?蘇昂想,什麼樣的男人會對自己的妻子說出那種話?他顯然早就對她沒有感情了,說不定現在還暗暗松了一口氣呢……他應該被譴責嗎?當然。他是罪魁禍首嗎?也許吧,但誠實地說,除了自己,沒有人能夠把一個人趕上絕路。

  思思用一種奇怪而空洞的眼神盯著她,半晌才垂下眼睛,疲憊地歎了口氣。

  「我要搬出去了。」她說,「我已經跟中介說了,反正他們還有別的房子。」

  蘇昂忽然想起來,再過兩天思思也要取卵了。她本應保持好睡眠和好心情,不該被捲入這些可怕的事情,看到那些足以造成一輩子心理陰影的場景。

  「你老公什麼時候來?」

  「後天晚上。」然後,毫無徵兆地,她忽然說,「其實,他也出過軌。」

  蘇昂心裡十分震驚,但沒有表現出來。她慢慢拖過一張椅子,在思思對面坐下。

  「我年輕的時候也挺作的,一點小事就鬧分手。自從打算要孩子——應該說是自從知道我懷不上以後,反而變了,也可以說變理智了吧。我覺得以前碰上這種事我肯定是要離婚的……生氣當然也生氣,也跟他吵,他也痛哭流涕,說他鬼迷心竅了,再三保證說跟那女的斷了……後來也就這麼著了,也沒說原不原諒,反正日子也就這麼過著。他有沒有再犯我也不知道——應該沒有,但也無所謂了其實。因為我想明白了啊,這裡邊我也有責任。懷不上孩子,又折騰著治病,做試管,我對那事兒是一點欲望都沒有了,對夫妻生活完全沒興趣了,對他也確實不公平吧——男的跟女的不一樣,畢竟。而且說實話,我的問題比他的嚴重——弱精是可以治的,大不了做試管唄。要真離婚了,他可能很快就能再找到個年輕女孩兒,說不定過一兩年就生了。我怎麼辦呢?一個離過婚的女的,還生不出孩子,再找個跟他差不多條件的基本不可能了……」

  蘇昂很不自在地坐著,情緒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她仿佛看到那種殘酷和庸俗隨著生育的問題翻騰到了生活表層,變成了她們日常生活的品質。

  「不怕你笑話啊,後來我也喜歡過別人,」她好像管不住自己似的說,「是單位的同事。其實也沒怎麼樣,不知道算不算精神出軌,反正就是小曖昧吧,每天去上班都挺開心的。後來他離職了,也就不了了之了……那以後我反而能理解我老公了。都是人,都經不起考驗啊。怎麼說呢?喜新厭舊是人性,婚姻其實是挺奇怪的一個東西……剛結婚的時候肯定是有愛的,但荷爾蒙沒了就沒了,越到後來就越像搭夥過日子的室友了。但你會因為這個就離婚嗎?也沒有意義吧?就算再找一個,死去活來愛一兩年,之後還不是一樣?都一樣,很可能還不如原來那個。尤其是我還想生孩子。我老公一堆毛病,但優點也不少。他脾氣好,喜歡孩子,比我有耐心,應該會是個好爸爸。腦子也挺好使,估計以後還能輔導孩子功課……再現實一點說,他在體制內工作,很穩定,收入也不錯。搭夥過日子嘛,說白了就是合作關係——兩個人把資源拿出來互相整合,取長補短,互惠互利。我也有我的優勢,當然。我勤快,能幹,愛收拾,做飯好吃,長得還行,也通情達理,對吧?」

  蘇昂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但只有這些也不夠,」思思接著說,「就算是合作,也得有能把兩個人緊緊拴在一起的東西,比如說,財產上的捆綁,事業上的互相幫持,或者——」

  「孩子。」

  她點點頭,聲音低下來:「問題就是我懷不上孩子。」

  「那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啊。」

  她淒然一笑,「但他綜合分高啊。」

  「那又怎麼樣呢?」蘇昂有些不習慣像做交易似的談論這種事情,婚姻似乎不應該只是一堆理性的計算。

  「那最後可能還是得離,」思思的目光忽然變得像槍口一樣幽深,「如果連試管都不行的話。」

  某種東西在她體內攪動。「就因為孩子?」

  「不然呢?我們都想要孩子啊。」思思倒似乎詫異了,「你不也是嗎?」

  她一時語塞。她想問思思到底為什麼一定要生孩子,孩子對她又究竟意味著什麼——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渴望,還是維繫家庭的紐帶、無愛婚姻的拯救、「合作」關係的保障?但下一秒她立刻感到了那種諷刺——Alex不也問過她同樣的問題嗎?「原因不重要,」她記得自己說,「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人總是輕易放過自己,剖析起別人倒是犀利。

  思思繼續說道,試管一次兩次不成功倒也沒什麼,但如果這努力看不到盡頭,一般來說,男人會重新評估這段婚姻的價值,開始想像新的關係和新的人生。他們不願意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悲劇——女人也不願意,當然,但男人手裡有更多的資源、更多的籌碼。如果不孕不育的根源只在於丈夫而非妻子,事情也許會不一樣,但若是妻子也有問題,兩人最後往往會走向離婚的結局。這是一個普遍的現實。

  也許因為對於男人來說,婚姻關係始終是次要的關係,蘇昂想,更重要而安全的聯繫是他們的血緣:父親,兄弟,孩子。她在心裡幽幽地歎了口氣。她還一直以為自己活在女性有更多選擇的時代呢!如果說余姐的不幸源於她自身的弱小,可難道思思不是獨立女性、不夠強大和通透?事實上,她可能太過通透了。跟余姐不同,離婚對思思來說並不會是世界末日,她無論是經濟還是精神都足夠獨立,但離婚不符合她的利益。當愛已成往事,她把婚姻乃至人生都看作一個巨大的算式,加加減減都是為了自身的利益。而當生育——更確切地說是不育——以千鈞之重落在生活裡,她那個巨大的算式算到了底。

  但你能說她道德不正確嗎?那這個男性作為既得利益者存在的社會又何嘗正確?追求利益可恥嗎?損人利己才可恥,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其他的選擇適合她嗎?像西方人一樣,不愛了就幹脆利落地離婚,進入新的戀情,然後再結婚,再離婚……一次次的傷筋動骨、前途未蔔?

  其實她自己也一向是羞於談論利益的。這不符合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婚姻和家庭理應是沒有算計和功利的、因愛而生的共同體。蘇昂甚至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她和平川的關係。什麼是把他們兩人緊緊綁在一起的東西呢?她確實偷偷想過,如果彼此都換個對象,生育是否就不再是難題,但她發現她完全無法想像和不是平川的任何人孕育一個孩子——也許這意味著他們的婚姻還不至於陷入最深的危機;然而她的確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能夠理解思思,因為她們都是被奪走了珍貴之物、被迫看清自身缺失,也因此需要做出艱難決定的人。

  對很多人來說,孩子是一個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愛情或婚姻產物,甚至是伴隨著某種偶然或意外、糊裡糊塗地就成為父母,彼此間自動多了一條紐帶。但她們不一樣。當不育動搖了生活秩序,一切都要被重新評估——誰的問題?誰擁有權力?誰願意做出犧牲?誰的選擇更多?……而對這段關係中的弱勢者來說,當你被洪流沖下山坡,你的手總會本能地想要抓住點什麼。

  「希望你這次能成。」她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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