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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蘇昂像當地人那樣,跪坐在佛像前,雙腿屈向後方,四周是蓮花、供品、塑像和燃著的檀香。已近黃昏時分,暮色將天空染紅,佛殿角落裡的陰影被拉長了。空間變小,蠟燭更亮。她回想著剛才的儀式,覺得那也許是佛教成為世界上發展最快的宗教的原因之一——整套儀式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已全部完成,禮數很簡單,就像給樹澆水,既實用又富有詩意。而且在整個過程中,沒有人試圖向她傳教——她一向討厭那些狂熱的傳教者,就好像他們覺得其他人的活法統統不對,就好像在神本人出場之前,他們就是替天行道的人。

  她想著剛才倒水時默念的禱文,覺得那些詞語都無可救藥地含糊、玄妙、曖昧不明。其實在上網搜索之前,她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話是丁子曾告訴她的:「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但這很諷刺,因為余姐她終究沒能穿過那死蔭的幽谷。

  龐大的空虛感環繞著她。蘇昂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困在了死蔭的幽谷裡,在內心的一片荒蕪中面對死亡。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所有這些幸福和苦難,所有這些努力和神傷?單純只是偶然嗎?一切都只是隨機的細胞或分子的凝聚嗎?還是運作宇宙的至高智慧把所有的人和事安排到一起,而余姐作為總體規劃的一部分,命中註定要奪去自己的生命?

  如何尋求出路呢?難道只能依賴信仰的支撐?有沒有一種可靠的方法,讓一個人能夠賴以度過平凡而自足的一生,越過一重又一重的痛苦,從人生的一個階段過渡到另一個階段——包括那個最終的、不知何處的去處——並且過渡得心平氣和?

  此時,此地,答案似乎應當是佛教。在所有的宗教中,蘇昂的確最喜歡佛教,尤其是它的早期形式。但她一直無法喜歡因果啊業力啊六道輪回啊那些玄妙兮兮的話,它們聽起來……聽起來就是不像現實真理。她對心靈方面的東西也沒什麼興趣。而對她來說最難以接受的,是佛教不承認有靈魂或自我這樣的東西,每個人都是各種特性、物質與精神的積聚……可是,宇宙中沒有任何東西有獨立的自我,那麼一個人與一條狗又有何分別?

  更何況,如果萬法皆空,虛無就是意義,那人活一世又何苦呢?當然,其實她也沒有那麼無知,她明白佛教的「空」與後現代的虛無主義的區別:佛教超越了虛無主義,因為它找到了一條轉身回頭的路——放下「妄執」,即可破除煩惱,得到解脫……可問題是,從痛苦、執著、欲望中解脫出來——當你死去的時候,難道這些不都會自然而然地發生嗎?難道這解脫不將是確定的、徹底的以及永恆的嗎?蘇昂覺得這一切簡直是個悖論:因為懼怕痛苦和死亡,所以在宗教中尋求解脫的方法,可如果死亡本身就是解脫呢?為什麼沒有一種宗教能夠坦然接受死亡的真實性和終結性?

  可是當然,她也知道,在她那點知識分子的優越感下面,在她所有的詭辯、評判、驕傲、憤世嫉俗下面,那種古老的恐懼依然頑固地存在。每當有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潛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就會蘇醒——正如眼下余姐的死,令她陷入一片空虛永恆的悲哀;正如……她的心又感到了一陣熟悉的絞痛……正如那段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肚子裡小生命接二連三的夭折刺穿了她一直以來精心為自己建造的保護殼……

  蘇昂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看見住持和Alex站在她剛剛灑過水的樹蔭下,身邊聚集了一群正在爭搶食物的流浪狗——顯然是住持剛剛給它們喂了食。他們兩個正在聊天,愉快中透著隨意,住持的手指間還夾著一根煙——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Alex不知說了什麼,住持仰頭大笑起來——笑得太開,以至於皮膚都被擠到他的光頭頂。那怡然自得的神情令她忌妒。

  他真的知道宇宙和生命的真相嗎?他可曾有對死亡的恐懼?還是說,他的世界其實是一個網絡遊戲般的仿真世界呢?蘇昂有些賭氣地想,一個給人誦經祈福和撥弄念珠的平靜世界。他不知道普通人生活的龐雜、社會的要求、工作的壓力、家庭的負擔、賬單的緊迫。他不需要面對愛好和溫飽的矛盾、夢想和現實的落差、自由與責任的衝突。他只用穿著他的僧袍,安詳地打坐、看書、抽煙、喂狗……過著這樣的生活,他又怎會不平靜、不快樂?

  住持邀請她參觀寺院。它其實比想像中大,佛殿後面還有一座高大的白塔,在藍天白雲下顯得頗為雄壯。白塔挨著一面矮牆,牆上立著許多可愛的娃娃公仔,牆內則活脫脫是個雕塑動物園——各種貓貓狗狗、長頸鹿、斑馬、大象、老虎、熊貓……甚至連米老鼠和唐老鴨都一臉歡脫地站在那裡,像是有意用幾分喜劇色彩沖淡寺廟的肅穆氣氛。

  她想起了清邁的那些寺廟。以靈魂為主題的迪士尼樂園。艾倫還曾經向她提起清萊著名的白廟,據說其主殿的壁畫上居然有蜘蛛俠、超人、哆啦A夢等卡通形象,天馬行空,不可思議。

  「泰國寺廟裡好像常有這些可愛的小東西。」她微笑著瞥了住持一眼,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個子竟是這麼小,但他臉上的神情卻給人某種高貴的感覺。

  「宗教是我們泰國人的生活方式,」住持愉快地聳聳肩膀,「輕鬆一點比較好。」

  「輕鬆得可以在寺廟裡做腳底按摩。」Alex插嘴。

  「你想試試嗎?」住持幽默地說,「我的技術也不錯哦!」他再次爆發出歡樂的大笑。蘇昂發覺自己開始喜歡這個老和尚,儘管忌妒的酸液依然點點滴滴從心間滲出。

  白塔後面原來別有洞天。穿過一道拱門,一片小樹林鬱鬱蔥蔥,榕樹、棕櫚樹、魚尾葵、雞蛋花樹和各種攀藤植物在他們的四周熱烈生長,曲徑通幽處是花木掩映中幾間大大小小的禪房。數名白衣人在林間小徑上低頭踱步,經過他們時目不斜視,一副飄然出塵的樣子。Alex告訴她那是在此參加禪修班的學員們,他們將在十天的時間裡靜默冥想,靜心修行。

  「十天都不能說話嗎?」蘇昂很驚訝,「一句也不能說?」

  Alex點頭,說他自己也來過,禪修時不只禁言,連手機和書都不能看。他指著遠處一幢兩層樓的樸素建築,告訴她那就是他當時所住的宿舍。

  「不會想中途逃跑嗎?」蘇昂無法想像沒有手機的日子。

  「前幾天會啦,」他承認,「但人類的適應能力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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