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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她看向窗外。曼￿仍然令她感到驚訝的一點,就是到處都有空置的建築。即便是在市中心,很多建築物要麼沒被使用,要麼已被殘酷地遺棄。她聽說早在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時,泰國經濟崩潰,許多大規模的高層建築突然就停止了施工,裸露的骨架在空氣污染中漸漸變成黑色。如今它們就像詭異的骷髏,未盡的夢想,仿佛佛陀在提醒世人:即使是建築也會死亡。然而無數的高樓大廈仍在各處拔地而起——公寓、商場、銀行、公司總部……它們雄心勃勃,蔚為壯觀;但曼￿似乎只有宮殿和貧民窟,中間什麼也沒有。

  在經歷了所有這些事情之後,她對這座城市的看法已不僅限於「微笑國度」的美麗與寬容。從「sanuk sanuk」的表層向下挖掘,這個熱帶天堂開始向她展露那些迷失在黑暗深處的靈魂——被困囿的、被磨損的、被隔絕的靈魂。

  車子的速度慢得像爬行。有一陣子,他們和一個騎摩托車的男人並排同行,他身後坐著兩個男孩——應該是兄弟倆,大一點的那個在最後,小的夾在中間。三個人都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哥哥手裡拿著一個類似遊戲機的小玩具,看得如癡如醉,完全沒去注意正在打瞌睡的弟弟。弟弟看起來那麼小,頭一頓一頓地向下耷拉著,身體隨之輕輕搖晃。他穿著背心和短褲,腳上是一雙人字拖。蘇昂透過窗戶看著他細細的胳膊,皮膚已曬成棕色,黑頭發隨風飄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醒來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的頭正枕在Alex的肩膀上。她下意識地坐直身子,整個人還有點恍惚。陽光撞擊著擋風玻璃,冷氣微弱,座位滾燙,那股熱氣穿透連衣裙灼烤著她的後背。她的下一個反應是轉頭去看Alex的肩膀,擔心上面會有她口水的痕跡。但Alex直接迎上了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在用一種她能感受到,但無法理解的語言對她說話,看得她垂下了自己的眼睛。他肩膀的溫度仿佛仍在穿透肌膚,直達她的骨頭。蘇昂整個人被一種下墜感所包圍,一種大錯特錯卻難以抗拒的東西,幾乎令人感到恐懼——但她仍在不斷地下墜。

  拯救她的是恰好在此時抵達的目的地。她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們似乎已經離開了曼￿,四周呈現出典型東南亞小鎮的頹敗景象——空蕩蕩的街道,散落在路邊的棚屋,樹蔭下無所事事的男人,躺在寺廟門口的流浪狗。寺廟本身無甚特別,吸引她眼球的倒是門外的十幾個小攤位,後面坐著手相大師、算命先生和塔羅牌專家。這些都是頗有口碑的算命師,算是這間寺廟的特色吧,Alex告訴她,很多泰國人特地大老遠趕來諮詢。泰國人不大喜歡談論他們自己的問題,而去看心理醫生又太沒面子,所以僧侶和算命師實際上身兼多種角色,比如心理諮詢師、精神科醫生或是社區領袖。

  經歷過「千廟之城」清邁的洗禮,眼前這座小小的寺廟益發顯得平凡無奇。一進門就看見左、中、右三個殿堂,中間的金頂,兩邊的紅頂,外形都十分樸素。他們直接走進中間最大的殿堂,Alex相識的和尚——也是這裡的住持——正坐在側面的台位上看書。他顯然上了年紀,臉上的五官深深地隱藏在刀刻般的皺紋裡,皮膚像一件睡衣松垂於身體之外。雙眼分得很開,令她聯想起某種魚類,但它們又很有神采,煥發出一種你通常只能在幼兒眼裡看到的光亮。他看見Alex,彼此微笑著合十致意,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就好像他們昨天才見過面。

  Alex讓她自己說。於是蘇昂用英文夾雜著剛學的泰語詞匯向住持解釋,一個朋友死了,她來為她tam boon,也就是做功德。

  是自殺,她補充道,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差點忘了將那個橙色塑料桶遞過去。

  住持抿緊嘴唇,鄭重地點點頭。他轉頭對另一位僧人說了句話,對方很快拿來一個杯子,裡面盛著清水。

  住持示意蘇昂在他面前跪下,又指指那杯水,做了個手勢。她迷惑不解。Alex告訴她,那是讓她把手指浸在水裡的意思。然後,出乎她的意料,Alex也跪下了,就在她的身邊。

  當她小心翼翼地併攏五指浸入水中,住持開始用某種語言念誦某種禱文,音調婉轉起伏,聽起來宛若溪水漫過石頭。他是個枯瘦的老人,但他的聲音是如此深沉動聽,令她感覺被某種巨大的東西擁入懷中,內心一片空明。誦經結束時,她幾乎有點不舍,想要伸出手去,徒勞地抓住那即將消失在空氣中的音符。

  住持用英文對她說,現在可以出去,找一棵樹,把水倒在樹下。倒水的時候想著你的朋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殘缺發黃的牙齒,但眼神充滿慈悲。這樣就可以把你的祝福給她。

  佛殿後面就有兩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蘇昂小心翼翼地端著那杯水走到樹下,慢慢把水倒在樹根上。她遵照住持的話,倒水的過程中一直想著余姐——儘管她連她的全名都不知道。行前她臨時抱佛腳地在網上搜索送別逝者的佛經禱文,卻發現這種祝福的話在佛經中並不多見,只有誦經結束時的回向文中尚有幾句話勉強可用。

  水流緩緩而下,蘇昂在心中反復念著那句背誦下來的話:願以此功德回向給余姐,願其業障消除,離苦得樂,往生淨土。

  離苦得樂,往生淨土。

  離苦得樂,往生淨土。

  當她回到殿內,把空杯子還給住持,以為還有其他的步驟,但住持只是笑著用英語說「下次再見」——那微笑抵消了話語本身的諷刺。

  「這樣就結束了?」她看著那張魚一樣的臉,兀自有點發苶。

  住持愉快地點頭。

  Alex問她是否想自己再待一會兒。遲疑片刻,她點點頭。Alex也點頭,然後和住持一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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