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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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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思思拒絕跟余姐的丈夫碰面。在他抵達之前,她已經火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搬進了中介提供的另一套公寓——仍在同一個小區,只是隔了幾幢樓。做完取卵手術的陳倩也拒絕回去,理由是「風水不好」。她的丈夫取完精後就直接回去收拾行李搬到了酒店。 中介姑娘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公寓裡接待了余姐的丈夫,並帶他去辦理各種善後手續。聽說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個子中年男人,十分懂得察言觀色,說起話來甚至有些謙恭。看到余姐的遺體後,他流了幾滴淚,但並非那種無法把持的悲痛。在中介的建議下,他選擇了一家當地的華人殯葬服務公司,打算將遺體在泰國火化後再直接把骨灰帶回國。 顯然世間的一切都有一套對應的處理程序,蘇昂不無感慨,包括借卵生子或身死異鄉這樣的小概率事件。你以為會很戲劇,實則相當平淡。你以為會很麻煩,卻只是標準化的死板。 「可能今天或者明天就要火化了,」電話裡思思的聲音有點哽咽,「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顯然火葬能一次性解決許多問題——至少中介是這麼說的。將骨灰運回國內無須繁瑣的文書工作,無須密封的棺材,無須防腐消毒處理,也無須將屍體運往境外的許可證。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張死亡證明和一個小小的鋁制骨灰甕——人們往往直接把它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蘇昂不由得開始想像,機艙裡究竟曾有多少幽靈在天空中往來穿梭。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這將是余姐所乘坐過的最便宜的航班。 「我是真沒想到他還有膽子住我們那屋,」思思憤憤地說,「希望余姐的鬼魂半夜顯靈嚇死他!」 這話倒是提醒了蘇昂。 她忘了在哪裡看到過,自殺者的靈魂很難解脫,死後仍要承受極大的痛苦,需要生者為其誦經超度。蘇昂並非佛教徒,一直抱持著「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但世上總有科學解決不了的事情,涉及亡者,總覺得應該為她做點什麼。更何況,她一直被那揮之不去的內疚所折磨。 她打電話給梅,想知道以泰國的習俗,應當如何為余姐超度。梅一向熱情,但聽說死者是自殺身亡,卻立刻換了口吻。她說在泰國的信仰中,自殺是最嚴重的罪孽之一——可能比殺人還糟。你沒法給自殺的人做功德,他們在地獄的太下層了,收不到你的功德或者祭品。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這邊什麼都做不了?」 梅猶豫片刻。「我聽一個和尚說過,如果死者的罪孽太深,你可能需要一輩子替他守五戒……嗯,你甚至可能要自己出家才能超度他……」 蘇昂當然不打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撥通了Alex的電話,請他幫忙問問鮑勃——如果真有人知道這些奇怪冷門的事情,她想,也只能是那位「行走的泰國奇聞軼事百科全書」了。 但Alex的反應有些古怪——得知前因後果後,他在電話裡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不用問他了,」他終於開口,「我帶你去吧,我認識一個和尚。」下午蘇昂見完醫生,和Alex在星巴克碰頭,然後一起去旁邊的Aeon超市——泰國超市里能夠買到獻給僧侶、神社和寺廟的各種供品,它們隱藏在最遠處的角落裡,位於兒童玩具和寵物食品之間。在Alex的建議下,她選了一個橙色的塑料桶,裡面裝滿了僧人的日常必需品:牙膏、沐浴液、紙巾、雀巢咖啡、檀香和橙色僧袍,上面還綁著金色蝴蝶結,就像一個節日大禮包。 全程她都沒怎麼說話。Alex也很小心地不主動開口,以為她因為余姐的事心情低落。他不知道蘇昂心裡真正的芥蒂正是他本人。她明白人人都有點不可告人的事,沒有人能夠真正瞭解任何人,可不知怎的,她仍然介意他的那些秘密和謊言。她也知道有些人會單純為了博取同情而撒謊,真的,她在法學院的課堂上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但她更氣的是自己——多麼愚蠢,多麼容易相信那些自稱是你朋友的人!野生動物就不像人類這樣容易輕信。我們居然還沒從地球上滅絕,簡直不可思議。 打車去往寺廟的路上,她的心情漸漸緩和,這才開口說起最近發生的許多事,尤其是那漫長得幾乎無法結束的一天:她與Fai的生意合作,艾倫的紅燈區採訪,接下來那個驚心動魄的清晨。當然,她略去了關於Joy的部分。Alex聽得很認真。「哇哦!」他不時發出驚歎,「我只不過出了幾天差!」他認為蘇昂對余姐的內疚之情可以理解,但並無必要。向一個已經落水的人伸出手去,他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是徒勞而危險的。 「我的房東說,自殺是很深的罪孽,根本沒法被超度。」蘇昂說,「你的那個和尚……有辦法?」 「至少他會願意幫你做儀式。」Alex解釋,很多泰國人都有自己相熟的寺廟與和尚,而他認識這位和尚很久了,他很有智慧,善於變通,足以依賴。其實誰又真的知道人死了以後是什麼情況呢?地獄裡會發生什麼?他自問自答,我們做這些事情,說到底不過為了自己心安罷了。這正是宗教儀式的作用,它為我們內心那些複雜的情緒創造一個休憩之所,否則我們可能會被這些情緒壓得抬不起頭來。 「你是佛教徒嗎?」 「我只能說,現在我身不由己地依賴佛教。」他苦笑,「你呢?你是無神論者?」 蘇昂搖搖頭。「一定要說的話,我大概是不可知論者吧——半信半疑,不知道神是否存在的那種人。」 「圓滑。」他開玩笑地撇撇嘴。 他們要去的寺廟在曼近郊,而出租車又不出所料地被困在了堵塞的車流之中。司機在用手機和家人視頻,不時笑得前仰後合。蘇昂發現自己也已習慣了這散漫的節奏,北京那些焦灼的人群和火熱的主題宛如上輩子的記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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