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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素坤逸33巷位於富人區Phom Phrong,對面就是傳說中曼貴婦們最愛的EM District商圈,由EmQuartier和Emporium兩個商場組成,裡面不僅有眾多世界知名設計師品牌、規模巨大的超市和美食街,更有3000平方米的空中花園和人造瀑布。精心修剪過的綠植裝飾從樓頂盤旋而下,令人恍如置身一座室內的熱帶雨林。 上次來Phom Phrong的時候,蘇昂就注意到這一帶的日本人格外多。工作日的上午到處都是化著精緻妝容的日本主婦們,推著嬰兒車結伴在商場裡閒逛。到了黃昏時分,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們成群結隊地湧入商場的咖啡店,邊喝冰咖啡邊做作業,彼此之間以日語聊天。 此刻,站在33巷的巷口,她感覺自己正緩緩步入一個日本社區,嘈雜的曼城被隔離在巷外。道路兩旁盡是日式食堂、拉麵店、居酒屋、日文書店、漫畫出租屋和日系小超市,夜晚10點以後的33巷依然生機勃勃。除了住在附近的日本居民,也有不少特地來此喝酒尋歡的夜遊客,他們在那幾家顯然並不「單純」的酒吧和按摩店門前駐足,比較和評估著店裡的漂亮姑娘——其中不少像是來自俄羅斯或烏克蘭,白膚長腿,紅唇微張,讓人挪不開目光。 她在街上走了幾個來回,可就是找不到那家酒吧,最後只好向倚在按摩店門口的一個女孩求助。「High five?」那女孩理一理身上絲綢睡袍的領口,露出泰國人的典型微笑,「近在眼前。」她指一指旁邊的小門。 原來那是一家地下酒吧,擠在兩家按摩店之間,入口處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幾級臺階通往一扇木門。推門進去,裡面是個長方形的房間,牆上掛著古早的威士忌廣告畫。吧台很長,連接著兩側牆壁,後面頂天立地的酒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威士忌酒瓶。 酒吧裡燈光昏暗,顧客不多,三個公司職員模樣的日本人在用日語熱切地交談,領帶已經解開,襯衫袖子卷到手肘;吧台後面,一位身著白襯衫的光頭中年男人正背對著她整理酒架;角落裡有位老人正端坐獨酌,身上的夏威夷襯衫花得刺眼。 蘇昂的心怦怦直跳。她走過去,在老人旁邊坐下。 「嗨,鮑勃。」 他轉過頭來,從眼鏡上方瞪著她看。「哦,斑馬女士,」他認出了她,但並無驚訝之色,「抱歉我忘了你的名字。」 「叫我蘇好了。」 「蘇,歡迎來到曼最好的威士忌酒吧。」他說,然後轉向站在吧台裡的光頭男人,「Jay,給她來一杯。」 老闆Jay來自大阪,永遠面帶微笑,說一口流利的英語,熱情地向蘇昂遞上一份詳盡的日本和蘇格蘭單麥芽威士忌、混合威士忌和波本威士忌的酒單。High five的威士忌收藏不俗,酒架上隨便一瓶都可能是六位數。但Jay不是那種勢利商人,當得知蘇昂對威士忌所知不多,也依然表現得熱情得體——先是體貼地詢問她想要的類別和願意承受的價格範圍,再據此給出他的建議。最後蘇昂選擇了山崎18年單一麥芽威士忌,價格不便宜,但這一刻她想喝點好東西。 Jay用一種特殊工具把冰塊雕刻成完美的球形。它滾落在琥珀色的酒液裡,發出輕快的歎息。蘇昂抿一口威士忌,讓它在嘴裡停留幾秒,然後咽下去。這時味道來了:豐富的果香和濃郁的巧克力香味,甘美,醇厚,回味深長。 鮑勃斜眼觀察著她的表情。「你喜歡威士忌?」 她猶豫了一下才說:「我一直在學著喜歡它。」 在英國上大學時,對她來說,威士忌只不過是派對上用來與蘇打水或可樂混合的烈性酒,幫助你儘快「進入狀態」。她甚至有點害怕蘇格蘭威士忌,覺得它有一種奇怪的鹹味和防腐劑的味道,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都會燒焦。這是為優雅的老紳士準備的酒,肖恩·康納利的酒,她想,並不適合30歲以下的年輕人。 進入律所工作以後,一位熱愛威士忌的上司喜歡在Holborn的一家威士忌酒吧組織同事聚會。蘇昂開始從大家的交談中偷得一點皮毛——比如說,關於氣味和口味的詞匯。就像品鑒咖啡和紅酒一樣,你不僅要具備敏銳的嗅覺和味覺,更要懂得描述這些味道。上司以一種上帝般的口吻說:你得先瞭解應該聞什麼、嘗什麼,再開始試著在大腦裡建立一個氣味庫。如果走在路上,聞到一些有趣的味道,努力分辨它,記住它。每一種氣味都會觸發一段回憶,你可以跟它們一起穿越時空。 蘇昂仍記得有一天晚上,聚會結束後乘地鐵回家的路上,坐在人種混雜得像個小聯合國的車廂裡,她忽然有股想哭的衝動。那時她已經出國八年了,有時不無得意地覺得自己已經開始融入這個社會,可時常會有什麼事物在暗示著她的無知。畢竟,來英國以前,她從沒有滑過雪,沒參加過酒吧競猜,沒組裝過宜家家具,沒喝過手沖咖啡,沒吃過牡蠣、鵝肝和舒芙蕾,不明白地鐵裡的廣播「mind the gap」是什麼意思,以為「Scotlandyard」是蘇格蘭的一個地方,搞不清吻面禮究竟適用於什麼場合、哪個國家的人到底要吻幾下、什麼時候需要發出聲音……好吧,如今網絡發達,世界連為一體,現在的孩子們也許早已懂得一切;但在那個年代,她去英國前才剛剛註冊了自己的電子郵箱。 無論是同學還是同事,他們總會在閒聊時提起年少時看過的某某電影或情景喜劇,默契十足地笑得前仰後合;他們會聊起曾經組過的樂隊、玩過的運動(滑雪、攀岩、皮划艇)、看過的音樂劇、撞壞的車、稀奇古怪的親戚、糟糕的夏令營、某個荒唐可笑又曇花一現的政客……那是他們真實而平凡的生活,對蘇昂來說卻是毫無共鳴的經驗、全然陌生的文化里程碑。她努力掩飾自己的種種匱乏,跟他們一起大笑、點頭、附和,默默在心裡記下所有的新事物,但她也很清楚,他們都能一眼看穿她是個冒牌貨。 聽聽上司對她說話的語氣——「試著在你的大腦裡建立一個氣味庫」!就好像她沒有嗅覺和味覺,就好像她只用黑色和白色。 對蘇昂來說,異國的生活像是一場眼花繚亂又永無止境的學習,一種為進入一個新的世界和新的社會階層所必須完成的自我再教育。她自認喜歡學習,但或許不是以這種頻繁摧殘自尊心的方式。然而更令她困惑的是,回國以後,回到熟悉的環境,回到自己人當中,一切就變得更親切、更輕鬆了嗎?並沒有。祖國同樣令她陌生。她不再是純粹的東方人了,但也不是真正的西方人。她被兩種截然不同的認同感撕裂。她變成了永遠的異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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