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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Langdell 圖書館 第二天一早我在Langdell圖書館門口遇到了西裝筆挺的法蘭克。自從認識他以來,這是頭一次見他穿正裝。法蘭克很高,也並不瘦,他的深灰色西裝非常合身,看起來盤正條順,再配上他慢條斯理的臺灣腔,十分的衣冠禽獸。 我把這意思簡明扼要的傳達給了他,沒想到他竟然靦腆的微微臉紅,搞得我好像剛剛調戲了他一樣。我只好若無其事的繼續聊天,問他今天有什麼特殊場合。他說這幾天是他們二年級學生面試明年暑期工作的日子,也就是傳說中的OCI(on campus interview),所有知名律所都會來面試學生,如果通過了這一輪,那麼就會被邀請去律所所在的城市進一步面試。按照法蘭克的說法,那就是過過場子了。 「那你要面試多少家律所呢?」 「我就面試15家。」 「就15家?!」我大吃一驚,「這要花多少時間準備啊?」 也許是我的錯覺,法蘭克用一種大人在小孩問地球為什麼是圓的之類問題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他適時的恢復了往常的樣子「15家真算少的。這些面試都在肯尼迪學院那邊的查爾斯飯店裡,半小時一個,非常快。不需要準備的。」 「可是不準備的話你怎麼知道你要去哪家律所呢?」 「準備了你也不知道,等明年你自己面試的時候就明白了。你呢?Orientation過得如何?」 「還不錯,就是剛發現教材非常貴。」我老實回答。 「對哦,我忘記提醒你了。你第一學期上哪幾門課?用誰的書?」 我一一回答。話音剛落,法蘭克很快的說:「刑法和財產法我用的教材都跟你一樣,First Year Lawyering從來不改教材的。這樣,你去書店看一下,如果刑法和財產法的教材今年沒出新版的話,這些書你要不嫌棄就用我的好了。不過,」他眨眨眼睛,「合同法我就幫不上忙,只好勞駕你破費了。」 「那怎麼好意思……」我還沒說完就被法蘭克打斷「我得走了,不然第一個面試要遲到了。這樣,晚上6:30在食堂見我把書帶給你。Take it easy.拜。」 他這樣說完就大步流星的走了。從昨晚高田雅史打開這個話題開始,我一直在想怎樣應付這突如其來的開銷。現在忽如天上掉了一塊餡餅,我既慶倖,又有點忐忑,不知怎樣還法蘭克這幾百刀的人情。正想著,始作俑者高田雅史抱著厚厚一遝子紙,眉頭緊鎖的走過來。看見我,他做了一個苦臉,「好幾門課的syllabus上都說第一節課除了教材外還要讀額外材料。我剛去講義中心領了,原來是按周算的,光第一周要讀的就有這麼厚!」他揮揮手上那遝足有三寸厚的文件。「我本來還準備今天去波士頓城裡逛逛,現在看來只能來圖書館了。」 我們互祝對方好運。高田進了圖書館,我去領講義。HLS的地下,如防空洞般修了蜿蜒的地道,把學院的每棟樓連接了起來。地道兩旁排滿了一人高的更衣箱,每人一個,連我們這些住在學院裡的也不例外。據說波士頓的冬天苦寒,修地道是為了讓學生可以始終留在溫暖的室內,而有了更衣箱,我們就不必把動輒七八百頁厚如板磚的案例書背來背去了。 講義中心就在這地道裡。說是「中心」,其實是一間酷似北大28樓樓下複印店的狹窄房間,一進門是一條半人高,兩三米長的高臺,上面一字排開擺滿了各種講義,封面上寫明課程名和任課教授,供學生方便領取。高臺後面,工作人員操作著四五台複印機在製作講義。講義都是按周分發的。我大概看了一眼,薄的看起來有二三十頁,絕大多數似乎在五十到一百頁之間,還有一兩門課的講義看起來有半本案例書那麼厚。我收集好第一周課要用的四門課講義,頓時想起裡根院長在開學典禮上說的那番一年以後坐在我左右的兩人可能有一個會離開這裡的話,直至今日可能也不完全是一個玩笑。 Orientation的後面幾天發生了什麼,我都記得不太清了。從我發現第一周的課總共要讀250多頁書開始,生活就簡化成了宿舍—Langdell—食堂的簡單循環。只有在晚餐後,我會穿過yard和本科生宿舍,沿著查爾斯河走一段,再回到Langdell去。 我的法學院生涯的第一節課是Torts(民事侵權法)。這節課的前晚,我不出所料的沒有睡好——頭半夜先是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前幾天我埋頭苦讀,有一兩個早上醒來,發現自己房間的燈大開著,我抱著案例書半倒在床上,還保持著睡著前的姿勢。週末東亞系的朱玲來問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出海看鯨魚或是去唐人街吃飯,我擔心著頭一節課,也一概拒絕了。如此這般,總算是在周日的晚上把下周要看的書全部啃完。高田下午已大功告成,樂呵呵的跟我說他晚上要去portersquare的日本超市買兩罐啤酒犒賞一下自己。等我離開Langdell的時候,圖書館還有不少人,基本都是在orientation上見過的一年級面孔,可見這臨時抱佛腳的習慣,確是世界大同的。 來到HLS之後,我養成了早起吃早飯的好習慣——法學院在每天早上九點半之前提供免費咖啡,麵包圈和cream cheese,如果沒趕上,就必須自己掏錢去食堂吃早飯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為了這每天的免費早飯,我成功的攻克了大學時屢戰屢敗的早起目標。 第一節課的早上,我在倒咖啡的時候遇到了我的鄰居Sarah。她戴了一副黑框眼鏡,紅色的卷髮隨意的紮在腦後,看見我,她攤攤手說:「Wei, I desperately need coffee today.」我們倆會心一笑。她開始告訴我她如何昨夜才開始看案例書,結果一直看到早晨兩點,導致今天眼睛狀況太差,只好捨棄了常帶的隱形眼鏡換上了框架鏡:「我今天準備躲在教室的角落裡,如果我在orientation上看上的那個傢伙看到我這副樣子,我就前功盡棄了。」接下來她跟我大談她如何遇見這個中西部來的男生,他是如何紳士,他們如何在週末已經約過一次會,云云。不到五分鐘時間,我已經瞭解了各種我不想瞭解的關於她的感情生活的信息。一個隻說過一次話的同學加鄰居忽然和我大談她的感情生活,這在我的人生中還是頭一回,饒是我對美國人的熱情和開放有一點心理準備,這回也還是覺得有點吃不消。我安慰自己Sarah初次見到我便是以半裸造型登場的,她的風格便是如此。 我們倆走進教室,Sarah把她的相好指給我看,然後就以案例書遮臉,躲到角落裡去了。我還沒來得及細看,發現高田在向我揮手,他坐在教室中間偏後的位置,在某一排的右側,但又並不挨著走道。我覺得這個選擇很不錯,既不顯眼,又不會讓回避教授的意圖表現地過於明顯,於是我在高田身邊坐下,像所有其他人一樣,把orientation時發的用巨大字體印著我名字的塑封拍插在我面前桌子上預留好的槽裡,拿出筆記本打開,深吸一口氣,預備,開始。 「Wei, take it easy.」高田在旁邊一隻手支著腦袋,像看到什麼好玩的事情一樣,用一種玩味的眼光看著我。「你不是在電影裡。You will be fine.」「呵呵呵…」我掩飾的乾笑幾聲,好像有點被看穿而破功的感覺,但怎麼說呢,當然教授還沒有來,不過至少目前好像還不賴。電影裡的那一切,當然都是騙人的,最起碼,在這人手一台筆記本的教室裡,目測一半以上的學生用的是銀白色的蘋果,而不是我手上這種中規中矩的thinkpad。 沒過多久,講臺旁的門開了。整間屋子頓時鴉雀無聲,緊接著,一個背著書包的中國男生走了進來,這架勢顯然雙方都沒有料到。時間仿佛停頓了兩秒,然後反應過來的人開始哄堂大笑。那男生顯然也沒有預先料想到他從邊門走進教室會有這樣的效果,低了低頭趕緊在第一排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 同一扇門第二次打開時終於不是假警報。奧茨教授比學校網站上的圖片看著還年輕一些,大約三十八九的樣子。她手上拎著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面畫著整個教室的座位圖。一進門,她便把座位圖遞給第一排剛進來的那個男生:「法學院的傳統呢,是請大家每堂課固定座位,這樣教授可以按座位圖隨便點學生回答問題。我打算沿襲這個傳統,所以,請大家看一下自己桌前的座位號碼,等會兒這張圖傳到你的時候,把自己的名字填在對應的座位號上,以後每節課都按這個座位坐。不過,」她又從皮包裡拿出疊卡片,沖我們揮了揮,順勢坐到了講臺上,「我比那些電影上的一年級教授要和藹一點,所以我會根據這遝卡片,按姓氏筆劃點名。」 台下如我一樣長出一口氣者有之,因為姓氏首字母太靠前而愁眉苦臉者有之。我偷偷看了一眼班裡那個姓Ackerman的男生,他臉上有一番慨然赴死的神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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