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此岸 | 上頁 下頁 |
| 七 |
|
|
|
▼第五章 Cambridge Common 上課的第一周結束的時候,大家都有一種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的心情。仿佛是為了訓練我們未來適應各種客戶需求的能力一樣,每位教授總是能夠劍走邊鋒的想出他們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特殊要求來:教合同法的教授不允許學生上課帶電腦進教室,但是教刑法的教授就覺得這沒問題。教財產法的老太太姓Schussler Fiorenza,她一上課就嚴肅的指出,她姓Schussler,她的丈夫姓Fiorenza,我們可以叫她Profess or Schussler或Profess or Schussler Fiorenza,但是如果有誰膽敢當面叫她Professor Fiorenza,她一定會銘記在心,然後到期末考試的時候痛下殺手,給他個不及格。有的教授按姓氏筆劃點名,有的教授按座位先後點名,Schussler教授隨機點名,一舉在第一周之內就在我們心目中豎立起堅不可摧的大boss形象。 高田在上第一節Torts課的時候就向我指出,那些坐在前幾排的學生,一般被叫做「gunner」。他們學習刻苦,上課喜歡積極發言,並且往往以能進lawreview,畢業時能去聯邦巡迴法院甚至是最高法院做實習生為目標。果然,基本上所有課的前幾排都是差不多的幾個面孔。我想起大學時大家說起每節課坐前排的好學生們那種未置可否的語氣,原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法蘭克在向我介紹法學院生活的時候曾經說過,法學院的生活可以用三個關鍵字來概括:學習,喝酒,睡覺。我一笑置之。但在開學第一周,我就發現法蘭克誠不予欺也。週五早上剛剛起床,我收到一封Email說,五班的同學今晚若無其他安排,請於9點整在Cambridge Common見面小酌。 Google地圖說,學校附近共有兩個Cambridge Common。一個是一片公共綠地,另一個是酒吧。Email裡並未寫明究竟是哪一個,我自己揣度了一下,覺得酒吧似乎更靠譜,但鑒於我們當年也常在夏夜的靜園草坪上秉燭夜遊,公共綠地的可能性也很大。一度我想給法蘭克打個電話問問,但又覺得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不值得去打擾他。權衡之下,還是決定先去酒吧碰碰運氣。 事實證明,我的運氣不壞。酒吧裡氣氛很熱烈,吧臺上懸掛著巨大的液晶電視,正在直播一場棒球賽。開學伊始就出了大名的摸您同學和另外幾個我們班的人正圍坐在靠吧台不遠的一張桌子旁看球賽,偶爾交談兩句。看到這種情形,我有點後悔。如果早知道今晚的主題是棒球賽,我還不如留在宿舍裡多看幾頁下周的案例書,這樣週末也許可以去波士頓市區玩玩。但既來之則安之。我鼓起勇氣,微笑,加入了這一群人。 大家不可免俗的又彼此介紹一遍。這兩天,我說自己的名字已經說到自我厭惡的地步。更糟糕的是,美國人總是發不出正確的「微」音來。他們的發音沉重,下挫,類似於望而生畏的「畏」,然而甚至比那還要拖遝。於是每次我聽到我的名字,總覺得對方在呼喚一個板著面孔的乾瘦老太太。 神聖的姓名交換儀式完畢,我坐了下來。這時候摸您同學忽然開口問我:你的中文名字怎麼寫?他的中文帶點外國人慣常有的口音,但語速語調正常,已經好得足夠令舉坐皆驚。摸您看我吃驚的樣子,有點得意的說他在中國做過一年交換學生,大學畢業後又去中國工作了兩年,所以會說些中文。這話說完,他複又用中文問我,你的中文名字怎麼寫? 我下意識的說:「占山為王的王,微風拂面的微。」說完,覺得自己在一個外國人面前這樣自我介紹,未免有故弄玄虛之嫌,於是趕快說:「就是王子的王,微笑的微。」「啊,」摸您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叫莫甯,莫愁的莫,安寧的寧。」 說實話,我覺得摸您的中文名字起得不錯。在北京的時候我曾遇到一個給自己起名叫做龍達摩的美國人,看他認真的用歪歪扭扭的筆劃畫出這個奇怪的名字的時候,我真覺得啼笑皆非。相比龍達摩,莫甯這個中文名字聽起來已經很中國了,而且摸您是一個長得挺書生氣的人,白淨瘦長的面孔,架著一副黑框眼鏡,莫寧這個名字很符合他的氣質。但我暗暗的想,和摸您比起來,莫寧還是缺了那麼點神來之筆,實在是可惜了的。 摸您似乎還想繼續用中文交談,但球賽似乎接近尾聲,酒吧裡一片歡騰,我什麼也聽不見。他無奈向我做了個手勢,意思大概是等會兒再聊。我努力的隨大流看了一會兒棒球賽,實在不能理解這有什麼值得大家面紅耳赤群情激昂的–電視裡面,幾個大胖子在一塊不大的場地裡扔球玩,既看不出什麼技術含量,也沒有什麼偉岸壯碩的身材展示。一言以蔽之,實在是乏善可陳。然而我在異國屋簷下,又與這些人初相識,畢竟不該顯得太興意闌珊,只好從桌子中央撈了一瓶啤酒,隨大流的喝起來,順便左顧右盼一下,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 高田好像對棒球挺有興趣的,跟兩個美國同學一邊看球一邊喝酒很開心的樣子;Sarah和她的date在吧台邊卿卿我我,一幅水也潑不進去的架勢。再往遠處看,我發現法蘭克和一男一女坐在靠近酒吧門口的一張桌子旁,兩個都是亞洲人,看樣子也像是學生。正觀察著,法蘭克看見了我,舉起手中的啤酒沖我示意了一下。 反正這邊也比較無聊,我索性走過去打個招呼。法蘭克介紹說,男生叫Mike,是他的同學兼室友,女生叫Jane,是法蘭克的妹妹,今年剛考上HLS,在二班。我在心裡倒吸一口冷氣,一家出兩個HLS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介紹完畢,他們繼續剛才我沒來之前的話題。原來這一周是OCI的最後一周,2L(在法學院,一年級叫1L,二年級叫2L,以此類推)的學生都在權衡自己手裡的面試邀請,看自己下一輪要去哪幾家律所on-site面試。Mike說他一年級成績一般,面試了20家,有15家請他進下一輪,他自己查了查Vault的律所排名,準備據掉排名最後的5家,然後在面試周用兩天半把10家面完,剩下的半周留在紐約陪在那裡上學的女朋友。Mike看起來就是很開朗的人,說這些話的時候,完全不像是在考慮自己的前程,倒更像是為了要看女朋友,順便安排幾個面試。Jane問他直接用排名來決定去哪家所面試是不是有點草率,他滿不在乎地說:「管他呢,反正律所都差不多,薪水獎金也一樣,除了Wachtell。我聽3L的人說,能去Wachtell當然去Wachtell,去不了呢就去Cravath,再去不了呢,就在Sullivan & Cromwell, David Polk和SimpsonThacher裡面選一家。我反正已經被前兩家拒了,就看後面三家誰要我唄。」他舉起啤酒瓶和法蘭克碰了一下,「Dude,你決定要不要去面試Wachtell了嗎?」 法蘭克看了一眼自己的酒瓶,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雖然只是九月中旬,波士頓已經開始轉冷,外面除了兩個酒吧裡走出去抽煙的人以外,只有個把匆匆走過的行人。等我以為法蘭克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的時候,他開口說:「No.」既沒有打算解釋的意思,也不準備告訴我們他可能會如何決定。 「Dude.」Mike好像想勸他,最終還是覺得徒勞,只好教育我和Jane,反正在任何一家律師都是要做牛做馬的,還不如選Wachtell這種既高大上又薪水高的。「Wachtell的獎金和底薪一樣多。Man, I would sell my soul for that!」Mike誇張地說,把我和Jane都逗笑了。 也許是想換個話題,法蘭克問我週末有什麼安排。他說他週末準備和幾個朋友去NewHampshire看紅葉,幾個新來的中國LLM學生也會去,問我要不要加入他們。還在國內的時候,蕭世伯聽說我要來波士頓念書,就給我發了些新英格蘭秋天紅葉的照片,叮囑我千萬不要悶頭念書念成滅絕師太型,錯過了新英格蘭觀紅葉的大好季節。我想起那些層林盡染的照片,確實覺得很心動,但是下周的案例書還有一大半沒有讀,如果一天出去玩的話,不知道來不來得及,這樣想著,又覺得很躊躇。思來想去,我安慰自己紅葉年年有,錯過這次還有下回,就跟法蘭克說我怕書念不完,還是不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