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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法蘭克還沒說什麼,Mike拍拍我的肩膀:「Take it easy, Wei. You look really stressed out.一天不念書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可是週末,週末就是用來havefun的。」這幾天好像人人都在跟我說take it easy,認識了幾天的高田,剛認識幾分鐘的Mike,前兩天華少也在MSN上對我說別把自己搞得太緊張。人說笨鳥先飛,大概我確實太笨,先飛的時候撲騰得動靜太大,被人笑話了。

  想到這裡,我有點黯然。所謂寧做雞頭,不做鳳尾,或許是有點道理的。這幾天上課的時候我常常問自己,如果自己是被叫起來的那個,能不能像被叫到的那個同學一樣流利。很遺憾,大部分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做不到。如果保持這樣的情形沒有好轉,期末考試能不能過得了關?我忽然想到這樣的可能性,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來。也許我本該念較為對口的東亞系,可能還不至於如此狼狽。

  我猜我這時的樣子一定像一隻炸了毛的刺蝟,因為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法蘭克正在用一種溫柔的,甚至近乎於慈悲的眼神看著我,讓我覺得很尷尬。也許是為了緩解氣氛,他說:「沒關係,我們大概明早10點出發,你要是改主意了就告訴我。」

  這時候高田來跟我告別,五班的聚會散了。我也順水推舟的和法蘭克這一桌道了晚安,買單回家。白天波士頓下了一場雨,現在的氣溫感覺像北京的深秋。我從熱鬧溫暖的CambridgeCommon推門而出,立刻覺得瑟瑟發抖,一路小跑著回了宿舍。

  時間其實還早。我想起這周都還沒和陳正浩通過電話,便撥了一個過去。在這個內心自我懷疑的種子正蓬勃而出的時候,我很想聽聽他的聲音。那邊挺吵的,陳正浩跟我說,他在北京機場,今天中午我們高中班同學聚會,他正好沒事就回趟北京。「哦,那要不你先忙?等你晚上有空再說吧。」「好。」陳正浩說完收了線。

  今晚就放個假吧,我對自己說。MSN上,蕭世伯的頭像暗著,華少倒是在線。華少是我們高中班裡的男交際花,一般來說,高中聚會都是他組織的。我於是義正言辭的批判他對不在北京的同學區別對待,上海的陳正浩都通知到了,對在波士頓的我連口風都沒有透露一下,簡直不把現代文明社會的進步性放在眼裡,如果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錢包打飛的回國,明明也是趕得上聚會的。

  這種時候,按照華少的一貫風格,應該發揮他北京爺們兒的優勢開始論述上海和波士頓的不同和身在咱們社會主義祖國的優越性。但是今天華少好像不打算犯渾,以至於讓我產生了某種警惕心理。追問之下,華少開始逛花園,給我講他跟我和陳正浩都是好朋友,所以我們之間的事他不能也不願插手。我是一個挺惜命的人,一向討厭失重的感覺,所以我從小到大既不玩過山車,也堅決不坐小飛機。不過這個時候,我覺得我在人生前二十幾年中攢下的心臟下沉指標大概都一次用上了,果然,華少說,他聽說陳正浩要帶一個女生來出席聚會。

  我啪嗒合上了筆記本,從書桌邊站起身來準備做兩個深呼吸。窗外樹影斑駁,路燈下有兩個重疊的人影,那是Sarah和她的date在接吻。我忽然覺得不可忍受,再撥電話給陳正浩。電話響了四五聲他還沒接,我覺得自己好像站在蹦極跳臺的邊上,身上已經栓好了繩索,心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正準備轉身放棄的時候,陳正浩接了起來。

  「喂。」

  「陳正浩,我聽說你要帶女朋友參加同學聚會……」

  那邊是無邊無際的沉默。

  「陳正浩?!」

  「嗯。」

  「是真的嗎?」

  「嗯。」

  「那我走之前你幹嘛來找我?」

  「我不知道。」

  我掛上電話,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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