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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六章 當時的月亮

  我認識陳正浩的時間,到這一天為止,是七年零兩個月。華少認識陳正浩,比我早十二年。按照華少的說法,他和陳正浩在穿開襠褲的年紀還算是在一條起跑線上,但是眼睜睜就看著陳正浩出落成了一隻衣冠禽獸,而自己變成了一個猥瑣男青年。其實華少並不猥瑣,在我心目中,他既有伍佰一樣的外表,又像陳升一樣文藝且愛貧,取兩者之精華,所以一向人畜無害,花見花開。

  我們上的那所高中算是北京市最有名的幾所中學之一,高中生源一半是本校初中部的學生,還有一半是像我這樣中考考進去的。我念的初中比較爛,雖然考進了好高中,我媽還是很擔心我會跟不上,所以初中畢業的暑假裡堅持讓我先上學校組織的預習班。上課第一天,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在走廊上發呆,聽到有人一邊故意踩著沉重而有節奏的腳步上樓,一邊大聲唱:「鐘聲當當響,烏鴉嘎嘎叫!」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華少和陳正浩。

  華少和陳正浩是我們高中的傳奇。這不單是因為他們從開襠褲時期就開始萌芽,又經歷過小學初中高中一路同班這種得天獨厚的條件澆灌的友情,還在於那些傳說中的關於他們家庭的故事。據說華少的奶奶是解放前真正接受過高級教育的淑女,有同學打電話到他家找他,他奶奶用英語接的電話,嚇得這哥們兒直接給掛了。又據說,陳正浩的家,住在皇城根兒南池子的一座小院兒裡。這後一條,是如假包換的謠言,因為有一次我想跟陳正浩搭話,又不知道可以說什麼,就硬著頭皮問他家是不是真的跟傳說中一樣住在南池子。問完這個問題我覺得自己在犯蠢,正想逃開的時候,陳正浩說:「不是。我家住在北池子。」

  其實算起來,陳正浩和華少之間,我真的跟華少更熟一點。華少本來就是交際花一樣的性格,再加上外表無害,因此在男生和女生當中都很受歡迎。而陳正浩是那種中學時跟哪個男生都玩得不錯,但是在女生面前就渾身散發生人勿近信號的小型冰山。總之據我不完全統計,在高中的時候,我和陳正浩說過的話,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高中的時候我們都以為華少和陳正浩會保持一輩子同穿一條褲子的架勢。沒想到高中畢業華少和我留在了北京,陳正浩填了上海的大學去了南方。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華少整個像一個失戀了的少年。他彆扭著不肯單獨見陳正浩,但是又不忍放棄大家各奔東西前的最後一個夏天,於是華少憋著勁兒每天組織不同的活動和飯局,也就那五六個人,今兒去北海划船,明兒去香山爬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有幸作為僅有的女生躋身被邀請的行列,也許我看著像是能願意頂著三十八度的大太陽爬個山的女漢子?我們都知道他心裡不痛快,可是他和陳正浩不把話拿到桌面上來說,我們誰也不敢先提起這話題,大家只好化悲憤為力量,白天狠狠玩過,晚上大吃一頓。

  終於到了八月末,陳正浩快走了。我猜我得感謝華少,如果不是他,我跟陳正浩的交情大概就到那段南池子北池子的對話為止了。經過暑假,華少跟陳正浩的官司不知情況如何,我倒是跟陳正浩成了真正的朋友。他臨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去簋街吃飯,誰都知道這是一場將散的宴席,然而華少還是自顧自犯貧,說著天南海北跟我們八杆子打不著的事,陳正浩一幅安坐釣魚臺的樣子,好像明天仍然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我們不過是放完了暑假再回學校去念高四而已。

  這一頓飯吃得我滿心疲憊,然而終歸是不能說一句本姑娘不陪你們玩了就撂擔子走人。終於吃完結帳,陳正浩說他喝得有點高,想走一走。大家各懷心事,從東二環走到長安街,從長安街走到王府井,從王府井走到美術館,再從美術館走到神武門,還是沒有人有想回家的意思。我們索性在護城河邊坐下,對著故宮的角樓發呆。那一天有大而明黃的月亮,像珍寶館裡偷出來的銅盤鑲在紅牆黃瓦的角樓上。我正默默想著我不可告人的心事,華少忽然往護城河裡啐了口吐沫:「陳正浩,你他媽的好好的去什麼上海?!」

  我忽然覺得如釋重負。陳正浩一開始什麼也沒說,但是我就是知道他也是這樣想的。過了十多年後我回想那一刻,還覺得那是陳正浩和我最心靈相通的時刻。他沉默了可能有半分鐘,一直沉默到我覺得華少就快要憋不住跳護城河的時候,他說:「其實我也不完全知道。」

  華少爆了一句粗口。

  「我覺得,如果我留在北京,下個十年的生活跟我們從小到大的生活也不會有太大差別。我就是想看看不一樣的生活是什麼樣的。」說這話的時候,陳正浩怔怔的望著角樓上的月亮,好像他能看見裡面的瓊樓玉宇,嫦娥吳剛。他的臉上有一種迷惘而悲傷的神情。如果華少看到他的臉,一定會原諒他的不告而別,然而此刻的華少正沉浸在他不過是陳正浩想離開的那部分的生活的一部分的巨大悲慟裡,正死死的盯著護城河毫無波瀾的水面,一動不動。

  第二天陳正浩走的時候,我和華少都沒去火車站送他。華少他媽倒是去了,回來跟華少說陳正浩他媽堅持著把兒子送走了,在回家的車上抹了一路眼淚。搞得華少媽媽心有戚戚焉,想著自己的兒子好歹還在身邊,回家做了一整桌華少愛吃的菜。

  華少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挺得意洋洋的,好像忘記了那個失戀般的暑假,又重新變回了那個一半像伍佰一半像陳升的二百五青年。不僅這樣,他還極力攛掇我寒假的時候跟他去上海玩兩天。既可以讓陳正浩做地陪敲他的竹杠,他正好也可以借機會去會見一下他最近在網上認識聊得正投機的某姑娘。

  上了大學,我跟華少還是常常見面,一起去家園開個小灶,或者去圖書館南配樓看個電影什麼的。一開始曉培她們還懷疑華少和我有不正當關係,直到有一天,我宿舍集體出去吃飯,華少正好來找我,就蹭著一起去了。走到南門外,有個買玫瑰花的小姑娘湊上來硬塞了一朵玫瑰給我,然後纏著華少讓他付錢,華少蹦開三尺遠,指著我對小姑娘說:「她?!就她?你看她像我女朋友嗎?」小姑娘估計是頭一回遇見這架勢,嚇得轉身就跑,連玫瑰花都忘記拿回去了。

  從此我宿舍的姑娘們堅信我和華少之間那是清風霽月,朗朗乾坤。

  雖然我宿舍的姑娘們相信我們是清白的,不過因為有華少這個男閨蜜的存在,我的桃花運可算是滿目瘡痍,寸草不生。晚上曉培她們忙著跟男生們逛未名湖,在31樓樓下卿卿我我等著熄燈關門依依惜別的時候,我有大把的時間在宿舍看書,上網,和陳正浩聊天。

  陳正浩在上海的生活很規律,一般七點左右上線,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一會兒,八點整,他開始聯網打星際爭霸,我在空無一人的宿舍看書,有時候他九點半會再上線,有時候那個頭像一直暗到我們熄燈,第二天他會告訴我,前一天打完遊戲他跟宿舍裡的哥們兒出門吃夜校去了。隔幾天我們會通個電話,其實和網上聊的東西也沒有什麼不同,但是習慣一旦養成,我們就成了它的奴隸。陳正浩對他的生活,永遠有一種天真而理所當然的態度。作為一個北方人,他好像很快就融入了南方的生活,並且樂在其中。總的來說,陳正浩不是個熱情外向的人,但他自有他社交上的魔力。有一次我們通著電話,他忽然大聲嘲笑背景裡的一個上海人說話娘炮不像男人,對方似乎辯解了幾句,但一點沒有生氣的意思,電話背景裡一片笑聲。這些都是我從不瞭解的陳正浩。我默默地想,也許在南方,他真的得到了他想要的那些可能性罷。

  我最後還是被華少拉著寒假去了上海。剛進陳正浩他們大學的招待所,我就發現自己被華少給忽悠了——原來南方的冬天沒有暖氣,大學招待所這種條件也不會裝暖空調,導致屋裡比屋外還要濕冷。我問陳正浩怎麼能扛得住南方的冬天的,他雲淡風輕的說習慣就好。

  果然不出我所料,華少此行來看陳正浩是假,見他的女網友是真。頭一天我們三個逛了逛外灘南京路以後,第二天華少就自作主張給自己升級了一個上海本地導遊——他的女網友,直接把我這個包袱甩給了陳正浩。陳正浩說他雖然考完了試,可是還有論文沒寫完,問我想去哪玩,我反正無所謂,就從善如流的同意了陪他去圖書館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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