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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第八章 虎口脫險

  這個晚上我躺著看頭頂煙霧報警器隔十秒鐘閃一次紅燈,表示它工作正常。每當我的思緒開始坐上時光機,我就努力把精神集中到這頭頂上忽明忽滅的燈光上來。於是那些過往的月光,講了太久的電話放在耳邊的滾燙,夜晚陳正浩宿舍外面的小街上牛肉拉麵的味道,只是在我心裡呼嘯而過。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達摩面壁也已經修成正果,我覺得疲憊不堪,決心破罐破摔,放任自己沉迷過去好了。然而這世上不如意的事乃十之八九,我僅僅溫習到陳正浩和華少踏著有節奏的腳步走上樓來,嘴裡唱著:「鐘聲當當響,烏鴉嘎嘎叫」,便居然睡著了。

  我是被電話鈴吵醒的,迷糊中抓起手機,看到來電號碼是00000,我立刻就清醒了。只有國際長途才會顯示這樣的號碼,而現在才7點,我媽不會在這個點給我打電話,所以不是華少,就是陳正浩。而我現在寧願下周被SchusslerFiorenza教授當堂提問,也不想和這兩個人當中的任意一個說你好再見天氣怎樣——我把手機扔到床的另一邊,又把被子扔過去蓋上。被活埋的手機響了很久終於停了,然而過了一分鐘,正當我驚魂未定的時候,那個聲音又不依不饒的響起來。

  這次我決定不坐以待斃,直接把手機關了電池拔掉。時間還早,而我急需補充多巴胺,於是我換了一身運動衣出門跑步。說實在的,跑步比癡望煙霧報警器的紅燈有效的多。雖然跑得心跳加速,氣喘吁吁,但我覺得我的心臟安穩的待在它本來應該在的地方,思緒澄明,遠離顛倒夢想。

  結果就是跑得有點過,一路從查爾斯河邊跑到了MIT,又沿著Mass.Ave.跑回法學院。如果我大學時12分鐘跑的老師得見今日,一定覺得她可以分分鐘含笑九泉而沒有遺憾。

  宿舍樓下站著好幾個人,有法蘭克,Jane,Mike,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亞洲面孔,估計是法蘭克說的新來的LLM學生。Mike看到我就做驚訝狀:「王微,你竟然週六早上10點還沒去圖書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有點尷尬,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法蘭克先開了口:「王微,我們正集合準備去看紅葉,正好我的車上還有一個空位,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我有點後悔。如果昨天晚上能夠預測到未來,我情願跟法蘭克他們去看紅葉,反正不然也只是自己跟自己較勁而已。但是現在我跑得滿身大汗,這樣就走肯定不行,如果上樓洗澡換衣服,必然要耽誤他們的行程。我有點為難的開口:「我剛跑步回來…」「沒關係,如果你想去,我們等你換衣服。反正Kevin開車比我慢,現在的時間一會兒路上都會追回來的。」法蘭克好像早就知道我要說什麼,立刻就給出了解決方案。

  話說到這份上,我覺得再拒絕反而顯得有點矯情,索性答應了。我用最快的時間沖了個澡沖下樓,果然Jane和Mike等已經不見了,只剩法蘭克和一男一女在等。看到我下來,那個女生吹了個口哨:「你真快。我剛才以為最起碼要等半小時,特地去買了杯咖啡。」我有點不好意思:「怕你們等得不耐煩,胡亂收拾了一下。」

  我毫無淑女氣質的下樓速度和帶著濕淋淋的頭髮出門的形象對法蘭克來說可能真是一件前所未見的新鮮事,他看我的眼神,怎麼說呢,很像動物園的飼養員忽然發現猴子開始學人穿衣服了,有驚有喜,以驚為主,以喜為輔。不過他很快恢復了鎮定,介紹說這位剛說話的女生叫Jessica,中文名叫林染,男生叫陳碩,都是今年的LLM。

  法蘭克開的還是接機時那輛車,一輛白色的奧迪。「法蘭克,你夠有錢的呀,學生就開奧迪。」林染看到車就說。法蘭克好像對這個評論略感不適,想要做出解釋,但隨即他就犯了一個美國人常犯的錯誤:「沒有沒有,這是我爸媽送的。」果然,林染立刻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咳,你爸媽有錢不就等於你有錢嗎!他們是做什麼的呀?」

  開去白山國家森林的路差不多三個小時。感謝林染,我在這一路所獲得的關於法蘭克的背景知識,比認識他這半年加起來還多。他的父母是第一代移民,八十年代初舉家從臺灣搬來美國,定居在紐約長島。法蘭克的父親家裡最早是蘇州的大家族,1949年跟隨蔣介石去了臺灣。到了他父親這一代,最早做台美貿易,後來又發展到中美貿易,所以很富有。他的媽媽原先在臺灣的法院工作,移民後便做了全職母親,相夫教子,培養出兩個本科和法學院都念哈佛的兄妹,是她畢生的成就。Jane是在美國出生的,雖然和我一樣大,但是在本科時遇到了另一半Kevin,大學畢業就結婚了。Kevin是香港人,從小在美國長大……我一邊覺得林染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追究法蘭克的家世實在有點令人尷尬,一邊又怕打圓場吧,她也許會把矛盾轉移到我身上來,而今天我無論如何不想談論我的背景和成長經歷,如此這般,只好以怨報德,狠狠心犧牲法蘭克同學,不接他不時遞過來的呼救眼風。最後陳碩拔刀相助,把話題岔開到林染過去工作過的律所和OCI,才算終於救法蘭克於水火之中。

  林染和陳碩來HLS之前分別在某外資律所的上海和北京辦公室工作過。按林染的話說,她來HLS就是為了玩一年,鍍個金再回去幹活,反正前東家給付學費,不來白不來。林染說她選課只選兩種,要麼是不選沒辦法回去交代的,像《公司法》,《證券法》之類,要麼是好拿學分的,像《法律與中國社會》之類。「你知道嗎?我聽說前幾年有一個中國來的LLM學生腦子搭住去選1L的《刑法》,結果拿了D,差點沒找到工作。」林染一邊說著,一邊翻了翻白眼:「我才不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我想到Torts課上的那個中國男生,他可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我們果然比另一車先到。Mike一跳下車就很不滿的抱怨Kevin開Mercedes在New Hampshire這農村的高速上,比他在曼哈頓開他的破豐田開得還要慢,被法蘭克拍了一巴掌:「你那破豐田不還在紐約嗎?下次你自己走著來。」

  我從來沒想到,秋天的新英格蘭可以這樣美。New Hampshire比麻省還要北,順著森林公園標出的路線一路往山上走,我們路過一株株滿樹明黃或是火紅的樹。不僅僅是楓樹,所有的樹好像都有一個從綠轉黃再變紅的過程,於是整個山谷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盤,各種黃和紅的漸變色傾囊相授,流瀉一地。

  上山的路上,林染找到了Mike這個「知音」。Mike從沒去過中國,但又對以後去中國工作很有興趣,於是對林染窮追猛打的提問關於外資所在上海的工作情況。Kevin和Jane一直拉著手上山,不時低頭私語,甜蜜得讓我有點心酸。法蘭克怕了林染,又不想做電燈泡,於是我們剩下三個人邊走邊聊。沒有了來時路上林染法蘭克生活三百問的尷尬,其實陳碩是個挺健談的人。他說他很多年前考進北大法律系的時候,滿心都是正義,法治,等到畢業的時候被現實當頭一棒,只好順從命運的無情擺佈,去做上市業務的律師助理。

  雖然是秋天,走到山頂的時候每個人的頭上還是一層薄汗。我們所在的這一片,山勢並不怎樣險峻,但是四下眺望皆是層林盡染,讓人只想批草而坐,傾壺而醉,哪管去國懷鄉,憂讒畏譏,社稷將傾,國將不國。「福州路杏花樓門口現在還有很多黃牛嗎?」我問身邊的林染。「黃牛?」林染明顯對這個毫無上下文的問題沒什麼心理準備,「哦,你說'打樁模子'啊?杏花樓門口麼肯定有的。現在也沒外匯券那些東西好倒了不就倒倒這些嗎。你忽然問這個幹嘛?」

  「嗯,就是忽然想吃月餅了。」

  「誰想吃月餅了?」法蘭克忽然朗聲問到。「也差不多午飯時間了,我們開始野餐吧。」

  野餐?!我和林染面面相覷。我們都沒聽說過有這個計劃,誰也沒帶任何食物出門。看陳碩的表情,顯然他也一樣。

  「食物是我讓家裡阿姨準備的,就是些三明治什麼的,還有一盒月餅,希望你們不會覺得簡陋。」Jane說。

  「當然不會!」我和林染趕緊連連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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