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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大學四年過完,其實華少是最春風得意的一個。他和他的上海女朋友都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從此可以花前月下,不必再千里奔襲了。陳正浩留在上海工作,曉培從大四下學期開始在上海某雜誌實習,畢業之後順理成章的去那裡上班。命運跟我和曉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我們過上了對方曾經想要的人生。

  七月初的週末,早上有人砰砰砰的敲我家的門,一會兒,我媽神色複雜的打開我臥室的門說:「找你的。」我穿著睡衣打著哈欠走到客廳,立刻就醒了–客廳裡坐的是陳正浩。他的眼圈有點發青,像是昨晚沒睡好覺,不過比我蓬頭垢面的樣子還是好多了。看見我,他有點微微動容。反正形象已經沒有了,我抓了一把頭髮,「陳正浩,你怎麼來了?」

  他盯著我看,像是我臉上寫了密密麻麻的字一樣:「正好週末,我回北京來看看。」

  我聽見我媽在背後歎了一口氣:「你也還沒吃早飯吧?微微,家裡沒吃的了,你快去刷牙洗臉,換身衣服帶陳正浩下樓吃早飯。」

  「哦。」我松了一口氣,轉身回房。

  「怎麼忽然想到這周回北京?」我坐在早點攤上一邊喝豆漿一邊問陳正浩。

  「再不回來就來不及了。」

  我一口嗆住,劇烈的咳嗽起來。好不容易緩過來,我問他:「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陳正浩看著我的臉,好像下定決心一樣的說:「微微,我再不回來就來不及了,所以我搭了最早一班的飛機來看你。」

  可能天氣太熱,我覺得我不太明白陳正浩的意思。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他是什麼意思也不太重要了。「那你明天回去?」

  「嗯,明天傍晚的飛機。」

  「有什麼安排?」

  「沒有,你想做什麼都行。」

  我在心裡暗暗叫苦。

  反正做什麼都是一樣,我索性帶著陳正浩在街上亂走,時間好像變得很慢,又好像其實很快。夜幕慢慢降臨,我猝然發現我們又走回了當年華少啐陳正浩的護城河邊,還是一樣紅牆黃瓦的角樓,連天上的月亮都恍然還是四年前的,只不過當年要走的是陳正浩,現在要走的是我,當年失戀的是華少,現在也是我。我不可自拔的想著當時的情形,忽然腰上有一雙滾熱的手覆上來,陳正浩從背後抱住我,喃喃的在我耳邊說:「微微,微微,我後悔了。」

  我們倆都沉默,陳正浩的呼吸一下一下撫過我的耳朵,一切纏綿悱惻。過了好像有半輩子的時光,我開口問他:「陳正浩,你打算出國嗎?」

  我覺得自己腰上的手一緊。「暫時沒有這個打算,但是我可以等你回來。」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巨大的悲傷。我轉過身,想就著月光看清他的臉:「陳正浩,你愛我嗎?」

  「我不知道什麼是愛,但在我遇到過的女人裡,我最想和你在一起。」陳正浩的目光熾烈,我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要心軟。

  「可是我這一去,法學院要念三年,我聽人說畢業都要先在美國至少工作兩年才能調回亞洲。五年的時間,你不會碰到你更想在一起的人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是我現在後悔了,微微。」

  我一直覺得,我會愛上陳正浩,是因為他有一顆真實的赤子之心。他不能,不會,也不屑於用言語做任何的掩飾。他從不對我說謊,哪怕是搪塞兩句便可以安慰我的小事。在這挽留的時刻,一個懂事的情人會說他當然愛我,這世界上沒有比我更好的人了,只有陳正浩會咬緊牙關說,也許會,也許不會。

  可是我就是愛他的孩子氣。

  於是我什麼也沒說,非常溫柔的擁抱了他。

  陳正浩走後,我媽小心翼翼的觀察了我幾天,確定我沒有要放棄念書的打算,才算是放了心。我照常準備行李,和各色人等告別,只是我和陳正浩恢復了每天聊天,隔兩天通個電話。沒有承諾,也沒有期許。我告訴自己,不過是,飲鳩止渴罷了。

  蕭世伯這個文藝中年喜歡說我們這一代的愛情,既不單純,也不勇敢。

  他說的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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