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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我尷尬的看看四周,才發現我的決心下得不是地方。在我一向的概念裡,表白的時間地點應該有煙火,星光,月影,而不是像我們這樣,站在一群踢毽子放風箏的老人小孩裡面。「呃,這個地方有點吵,我們再往前走點吧。」說完,我緊張的看了一眼陳正浩,沒給他反對的時間,趕緊往前走。雖然咱不是那種纖纖弱質的女子,也不能留下在晚鍛煉的人群裡第一次對人表白這種人生污點不是。

  英明神武的古人曹劌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一點也不錯。我沿著河邊一路走一路給自己打氣,但就是沒辦法再開口。轉眼都快走到銀錠橋了,陳正浩停下來,仔仔細細的看我,「你要跟我說什麼?」

  我很慶倖現在是晚上,陳正浩看不到我的臉有多紅。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反正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決定豁出去了。陳正浩比我高一個頭,我平視前方,盯住他的喉結說:「我準備表白。」我不敢看陳正浩的臉,所以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如何。過了令我度日如年的一段時間,陳正浩放下了他一路上拎著的我的大包小包,雙手插在口袋裡,說:「好啊,那你表白吧。」

  「哈?」我不能置信的抬頭看他。我已經說得這麼明顯了,難道真的必須把那幾個字說出口嗎?然而某人絲毫沒有要救我於水火之中的樣子。反正大勢已去,我在陳正浩的瞳孔裡面看到滿臉糾結的我自己,好像被上了咒語一樣,我結結巴巴的開口:「陳正浩,我…」

  我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和陳正浩幾不可聞的一聲歎息。他伸出雙手把我抱入懷裡,在我的耳邊說:「王微,我也喜歡你。」

  那一刻巨大的幸福感兜頭而來,像大瓶的香氛忽然砸碎在面前,又像一口氣喝下一整瓶紅酒,令人腳步虛浮,知其喜悅而不知其所以然。

  我們第一次牽手出現在華少面前的時候。華少號稱他從我問陳正浩他家是不是住南池子的時候就看出了我的狼子野心,但沒想到我和陳正浩能忍這麼久才把這層紙捅破。「我還以為你們打算像堅貞的共產黨員一樣任敵人威逼利誘,打死不說呢,怎麼,忍不住交代啦?」他笑眯眯的望著我,被我暴打了一頓。

  那一個暑假我都像小狗一樣跟在陳正浩的身邊,華少打趣我說,「去年暑假大家一起玩的時候沒覺得你這麼煩,現在身份變成了兄弟的女朋友,立刻感覺不一樣了。」我正準備反擊,陳正浩大笑,把我攬到身邊摸摸我的頭髮。於是我便心滿意足,搖頭擺尾。

  夏天結束以後,陳正浩回了上海。這一次,我也加入了為電信事業做貢獻的人群,不能再嘲笑華少了。曉培喜歡說,異地戀性價比特別低,因為我有了男朋友,還是每天自己打熱水,生病了自己吃藥,和華少混在一起,每天跟陳正浩聊天,跟沒有男朋友時候的生活狀態毫無差別。但我自己知道那是不同的,我們會用戀人才有的親昵語氣開玩笑,我會跟陳正浩講曉培的八卦,陳正浩會在我們的電話當中更肆無忌憚的和室友說話,當然我和華少偶爾去逛未名湖的時候還是會各自傷感,希望此刻能夠施展乾坤大挪移把對方變成另外一個人,但是絕大多數時候,陳正浩是我心裡柔軟而安定的所在,而華少不知是出於對我還是對陳正浩的兄弟情義,一直任勞任怨的被我欺負,而且從來有求必應,隨叫隨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春季開學沒幾天,曉培死纏爛打的求我陪她一起去報名上新東方的週末培訓班,她說她的生物哥哥以後肯定要出國,但是生物這一行據說不好找工作,可能日後有不能養家的風險,「所以,」曉培得意洋洋的跟我說,「我準備念LAST,報名念美國的法學院,聽說一畢業當上律師就可以有十幾萬美金的年薪,那我就能養活我的生物哥哥啦。」

  「喲,你對你的生物哥哥還真是情深意重呢,人家還沒走投無路,你就準備做田螺姑娘啦?」我笑嘻嘻的調戲曉培。

  「那怎麼辦呢,人總要為未來打算的呀。」曉培裝作歎了一口氣,坐回她自己的床上去。

  「我要是你的生物哥哥,我可捨不得。」我說著,走過去拿手勾住曉培的下巴,「若與你多情小姐共鴛帳,怎捨得教你疊被鋪床?」曉培大笑著把我攔腰抱住,我們在她床上滾作一團。

  「那你呢,你和陳正浩準備怎麼辦?」鬧夠了以後,我和曉培擠在她的床上,她問我。

  「我打算畢業去上海找工作,當個娛記什麼的。所以啊,這個LSAT班你自己上吧,我又不想出國。」

  「別啊,」曉培轉過身來看著我,「生物哥哥他們都是念GRE班的,我一個人念這個太沒意思了。你陪我去吧,就當提高英文水平,以後找工作英文好也有加分不是。」

  我想想好像也有點道理,而且曉培的眼神像一隻快被遺棄的小狗,實在楚楚可憐,我心一軟就答應了。

  「太好了!」小狗立刻翻身跳下床,拉我陪她看最近她在追的《Sex and the City》。「等我法學院畢業了,就像Miranda一樣,我一定從紐約最高級的百貨商場給你買一雙Malono的鞋,報你今日的大恩大德!」曉培豪邁的說。

  那些當時的輕信,許諾,景願,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真摯得不能再真摯,但我們終究誰也沒做到。曉培沒申請到法學院,她的生物哥哥倒是順利申請到紐約一所大學的獎學金,迅速的和曉培分手,跟一個在飛躍重洋版版聚的時候認識的女生雙宿雙飛了。而我跟陳正浩,甚至沒有撐到一切見分曉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的矛盾從我陪君陪到西,跟曉培一起考了LSAT開始。曉培名落孫山,我倒是考得不錯。陳正浩覺得我的分數不申請法學院可惜,但又一口咬定他是不會出國的。他說他不願意去國外生活,但也不願意我就此留下來有一天為曾經的可能性後悔。我們開始冷戰。終於有一天我在氣頭上問他:「陳正浩,這麼說你是打算畢業就分手咯?」陳正浩等了很久,終於說:「是。」那時候是冬天,北京的室外天寒地凍,屋裡燒著熊熊的暖氣,我心裡亂做一團,大步沖到陽臺上去,等我渾身開始凍得打顫,終於明白陳正浩說了什麼,我閉上眼睛,艱難的開口,「那好,我成全你,不用等畢業,我們現在就分手好了。」

  我失戀的那天,曉培陪著我在零下五度的陽臺上發了很久的呆,第二天我們都感冒了。曉培失戀的時候,我陪她在未名湖邊上坐著,看她哭著一顆一顆往湖裡扔石子,恨恨的大喊:「男人全是混蛋!混蛋!」

  和陳正浩談戀愛的那些晚上,北京的月光太亮,以至於等我多年後回想起整個四年的生活,能記起的還是那些晚上,那些怦然心動又小心翼翼的心情。我們當年為什麼會分手?當年我覺得陳正浩說的那個「是」是不可忍受的背叛,現在看起來不過是情侶之間吵了架,說了幾句重話,以至於當我寫下以上那一段的時候會覺得惘然,難道我們最初就是這樣輕描淡寫的分開的嚒?然而人生畢竟不能重來,我背負著我的驕傲離開了陳正浩,申請學校,拿到offer,一切都證明陳正浩是對的,如果他沒有把我推走,我不會知道自己居然能考上HLS。然後是簽證,買機票,準備出國。我和陳正浩慢慢恢復了朋友關係,還像過去一樣時常在網上聊幾句,但有些東西終究是不同了,我自問沒有陳正浩那樣坦然,也許從來我就陷得比他更深,也許我放縱著自己不想從那些分享過的時光裡走出來。內心非常糾結的時候,我會細細的一遍一遍看陳正浩當年寫的他的人生當中想要做的五件事,告訴自己說我不能去學物理,但也許可以替他看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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