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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第九章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Cambridge的第一個月過完後,每天和每天開始變得很像,但是每天又因為讀的案例不同而仿佛有所變化。據說,發明案例教學法的Langdell校長堅信,一個學法律的學生讀多了案例,法律就會像圖窮匕見那樣的呈現在面前,所有的東西都會不言自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Langdell校長的經驗真的有用,還是我漸漸慢習慣了美國和法學院的生活,我覺得剛開學時巨大的心理壓力稍微緩解了點。雖然可能笨鳥確實還是要飛得久一點,但我發現慢慢一周只有六天,或者甚至有時只需五天半的時間就可以把所有功課完成的時候,還是深深慶倖自己和週末的破鏡重圓。開學的時候管學生工作的海堡院長說我們在念書的時候也要把自己視為正在受訓練的律師,而不僅僅是學生而已。有一天我做夢,夢見媽媽笑眯眯的遞給我一個袋子說是我的生日禮物,我打開一看,是一隻毛絨絨的小狐狸,正睜著一對水汪汪的無辜大眼睛看著我,而我義正辭嚴的把狐狸還給我媽,說:「我們不能養狐狸,狐狸是野生動物,如果它咬了人,那是strict liability,我們要負全責!」

  然後我被這後患無窮的情形嚇醒了,覺得自己體會到了海堡院長所說境界的精髓。

  看完紅葉回來,我和林染陳碩逐漸熟悉起來。林染住我樓上,有時候週末會約我一起去中國城打牙祭,順便買點菜回來。坦白的說,看紅葉那天林染給我留下的印象很一般,但時間長了我發現,林染這個人,怎麼說呢,糙是糙了點,但是個好姑娘。林染喜歡跟我們說她是上海「下只角」出來的,小時候住在20平米不到的老弄堂房子裡:「出門的時候要留心看天,尤其是天氣還可以的下午,弄堂天井裡曬得都是衣服,有時候不注意,不知誰晾的大褲衩滴水滴到頭上,只好自認倒霉。」她說話快,像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的讓人招架不及,配上她的生動表情,直接就是一場大戲。

  有挺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在學校碰到過法蘭克,倒是常常遇見Jane,可見1L的生活委實都差不多。Jane說法蘭克考進了Law

  Review,再加上找暑期工作,去紐約面試什麼的,所以最近常常不在學校。有時候我在食堂遇見林染或Jane,就乾脆坐下來一起吃飯。也有三個人正好全湊上的時候,不過都是中午——Jane不住在學校裡,而且她每天晚上固定要回家和Kevin一起吃晚飯。某天晚飯林染神神秘秘的問我:「你知道Jane的背景嗎?」

  「知道啊,看紅葉那天你不是已經刨根問底搞清法蘭克的家世了嘛?」我不以為然的說。

  「那只是片面的情況。」林染四處看看,確定周圍沒有人,才跟我繼續八卦:「我聽Mike說Kevin的家族在香港經營一個集團。Jane大學畢業和Kevin結婚後,去歐洲度了整整一年的蜜月才回來念書!」

  「Mike不會是開玩笑的吧?」這故事聽著太不真實,我忍不住問林染。

  「我覺得不像。Mike還說他們現在住在市中心四季酒店的頂層公寓,回頭我們問問Jane她住哪不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直接問人家不太好吧?」

  「呃,好像是有點奇怪。」林染想了想,不過終於還是被好奇心占了上風:「我覺得Jane不像是會介意的人。你要是不好意思問,我來問她。」她拍了拍胸脯,「唉,我多希望也能碰上一個這樣的鑽石王老五,那我還做什麼律師啊,回家相夫教子就得了。」

  「你瞧你這低俗勁兒!哈佛都白上了。」我笑話她。林染很不服氣:「我們來上學,不就是為了有一天可能有這樣的生活嘛?如果都已經過著這種生活了,那還像我們一樣苦哈哈的念案例幹嘛?」

  「人家也許覺得這種生活也沒意思,還是念案例好玩呢?」不知怎的,我想到大學時看過的《喜寶》,年輕的女人做了別人的情人,於是可以不再擔心學費和書費,只需在情人給她買好的公寓裡心無旁騖的念書就行,然而她終於喪失對讀書的興趣而退學了。

  一直到吃完晚飯,我一直在想喜寶。回宿舍的路上,林染忽然說,「王微,我說不定畢業能留在美國了。」

  「真的?」我有點驚訝,林染一直說她跟原東家簽了賣身契,所以一畢業就得回上海。

  「應該差不多。OCI的時候紐約的Cleary來面試了幾個LLM,我過了第一輪,前幾天去紐約面試,感覺也還不錯,這兩天應該就有消息。如果Cleary招了我,我就不用參加春天的LLM招聘會了。」

  「可是你不是跟前東家簽了合同要回去嗎?不回去的話你前東家給你付的學費怎麼辦?」

  「沒關係的。」林染非常胸有成竹的樣子:「我的合同寫的是如果我回去就不必還這筆錢,如果我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到時候把錢還掉就行。我來的時候就打算試試看能不能找到紐約的工作在美國多呆幾年,還以為要等到春天才能見分曉的,現在看來也許提前就能心裡踏實了。」

  「太好了。」我由衷的為林染高興。雖然認識的時間不算長,我覺得林染和我挺投緣的。如果她能留在美國,自然以後能保持聯繫的機會就多一點。

  我喜歡林染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她是個不折不扣的行動派。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遇見Jane,正吃著飯,林染端著她的餐盤來加入了我們。她坐下的第一句話就是:「Jane,我聽說你住在四季酒店頂層公寓?」

  我以為Jane會尷尬,結果她沒有。「是啊,Kevin的爸媽送給我們的結婚禮物。」Jane非常自然的回答,就好像林染問的是今天的天氣一樣。

  「那Mike說你們結婚後去歐洲度了一年的蜜月也是真的咯?」林染還沒有要善罷甘休的意思。

  「嗯。」Jane仍然從善如流。「我們之前計劃婚禮實在是太忙太累,所以就在歐洲徹底放鬆了一下。當時沒有想到,不過現在覺得還是欠考慮,履歷表上有一年的時間是空白,恐怕找工作的時候不容易解釋呢,我總不能跟律所實話實說我去蜜月了一整年吧?」Jane滿臉憂慮的說,仿佛此事真的曾令她夜不能寐。林染朝我遞了一個眼神,我知道她跟我想的一樣,勞君樹杪丁寧語,似勸饑人食肉糜。

  有一些人的人生和我們確是不同的,哪怕同坐在一個教室裡,互稱同學,我們的人生軌跡也不會因此變得相像起來。我和曉培當年覺得念完法學院找到一份律所的工作就已經是富婆了,現在看來,果然是井底之蛙的想法。有一次聊天時Jane隨口說到Kevin的大伯可以說十種語言,全是為玩物喪志而學,比如說為了聽懂歌劇而學的意大利語,因為要閱讀日本出版的收藏品鑒所以學的日語,反正他們的家族裡除了那些需要繼承家族企業的成員之外,沒有人真的需要工作。隔壁班的一個女生是某參議員的女兒,考上HLS的時候直接上了《Vogue》雜誌。那篇報道說,她念HLS是為了受到更多的教育,但她不需要靠這教育獲得謀生手段,如果她願意,受教育可以是她畢生的職業。

  「那你為什麼要念法學院呢?」我問Jane:「在家做太太不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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