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此岸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
|
|
第二天下午該出門的時候,我開始為穿什麼衣服出席聚會糾結起來,是盛裝打扮,傳達一個「你看你錯過了什麼」的信息呢,還是故意亂穿一氣,表達「我已經完全不在乎你覺得我好不好看」的意思。我覺得很難取捨。思量再三,我給華少發了個短信,問他什麼意見。 華少回的非常快:「隨便穿,你怎麼打扮我們直男都看不出來你要表達的意思的。我已經在去餐館的路上,你趕緊的。」 我恍然大悟,覺得華少說的很有道理,於是隨便穿了一身,抓了個包就出門了。 華少的號召力還是很強,晚飯來了有十多個人。陳正浩遲到,上了兩三個熱菜他才來。甫一進門,就有人問他:「這次怎麼沒帶女朋友來?」 陳正浩沒有接問題,拿起桌上的一個空杯子,自己倒滿啤酒。「我來遲了,自罰一杯。」說完他抬手喝完一整杯酒,向那個問他問題的人亮了空杯子,逕自入了座。 我發現華少正密切的觀察我的表情,直接給了他一個白眼。 出席聚會的高中同學大約一半開始上班,另一半還在學校讀研。工作的同學大多在交流職場新鮮人的經驗,哪家公司管得嚴,哪裡福利比較好之類,還在上學的呢,相對來說生活和以往變化不大,也就說說學校裡那些事。有人問我美國生活的種種,我也一一作答。 吃完飯照例轉戰朝陽錢櫃。一票高中同學中,我和華少是我們班的麥霸。我們最拿手的合唱曲是陳升的《北京一夜》,由華少唱女聲,我反串陳升。這一天大家以各種時下流行歌曲開場,我驚訝的發現,原來出國不過幾個月,我已經在唱歌曲目方面被國內的同學遠遠甩在後面。唱過三輪,老歌慢慢浮出水面,又有人起哄我和華少,於是我們欣欣然拿起話筒,再度高歌一曲「怕走到了地安門……」 聚會終於散場,大家站在錢櫃門口各自一邊呵著白氣搓著手保暖一邊打車回家。華少問我要不要送我,我說不用。這個晚上我用盡全力支起了一幅無動於衷的樣子,甚至跟在某次點歌時和陳正浩像老同學一樣聊了兩句。現在我累了,只想趕緊坐車回家睡覺。 我沖所有人擺擺手,退了一步準備到馬路對面去攔車。「小心!」陳正浩的聲音和非機動車尖利的刹車聲同時響起,我被陳正浩一把拉回了人群中。「丫活膩了!」一位騎助力車的胖大叔丟下這句話恨恨的繼續往前,而我不好意思的沖所有人笑笑:「真沒看見。」再轉身過街,陳正浩跟了上來,他一句話沒說,可是人站在我的左邊迎著來車的方向,一隻手虛虛的扶著我的後腰,跟我一起過馬路。我渾身緊張,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只隔了三層衣服擱在我背後的手上。這兩車道的馬路,我覺得我們過了有摩西帶領以色列人過紅海那麼長的時間。安全走到馬路對面,陳正浩放下了他的手,卻還沒有要走的意思。誰也不說話,我們像兩個沉默的犀牛一樣笨拙的較勁。過了一個世紀之久,終於有一輛救命的出租車駕著祥雲徐徐駛來。我長出了一口氣,「再見!」上車的時候我對陳正浩說。他沒有看我,也沒有回答。我關上車門,向百花深處開去。 前一天晚上費了太多的力氣,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懶起畫娥眉,跟我媽去姨媽家串門吃飯,繼續作威作福。吃了暑假時候的虧,看昨晚那架勢,我挺怕陳正浩再殺到我家來。雖然人現在有女朋友了,我這多多少少有自作多情的因素,但陳正浩是我心上的五指山,畢竟還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好。於是吃完午飯我拉著一眾表妹上西單逛街,晚飯後又攛掇我媽她們打會兒麻將再回家,直到所有從北京往上海去的交通工具都出發了,才筋疲力盡的跟我媽回家去。 但我畢竟低估了敵人的頑固程度,陳正浩回了上海,過了兩天,華少這名多管閒事的說客找上門來了。 我們去了北海公園。正值隆冬,又不是週末,公園裡除了幾個鍛煉身體的大爺大媽之外,基本沒有人。華少開宗明義:「我還是那句話,我既不理解你跟陳正浩為什麼會開始,也不理解你們為什麼會結束。陳正浩那小子表面挺開朗的,其實所有重要的東西他都憋在心裡,八杆子也打不出一句來。他對你的心思,可能高中的時候就開始了。這個他不說,我當然也不能問他,但是週六晚上你走了以後,他抓我走了大半個北京城,又在你家樓下轉了好幾圈,跟雙城記似的。我他媽都凍死了,要給你打電話還被他擋下了。」 我沒看華少義憤填膺的臉:「現在說這個有意思嗎?他都有新女朋友了。」 「還真不一定沒意思。他周日晚上回去就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錯愕的看著華少。 「你先別急,咱先說說這個女朋友是怎麼來的。你知道陳正浩這丫挺驕傲的,要不他也不會非得折騰到上海去。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陳正浩一直覺得他喜歡的是漂亮聽話的女孩子,」華少頓了頓,好像豁出去了:「也就是,不是你這種類型。」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發現我沒有要跳起來發作的意思,才放心的繼續:「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呢,他偶爾會喜歡說大家覺得中國只有北大清華兩所名校是無稽之談的觀點。很久很久以後我才體會到,他可能當時是覺得你比他強,心裡有點壓力,再加上你跟他從小認為自己喜歡的類型不一樣,所以這種壓力可能會被放大。你LSAT考了高分,這種壓力就更大了,他自己不想出國,又怕把你留下來,讓你放棄了大好前途,總有一天你要怨他。你一舉考上了哈佛法學院,對他來說,不過證明了他放手讓你走是對的。」 我木然的看著湖面。原來陳正浩早為我做了決定,給我規劃了他心目中我最適合走的路,這樣看來,我也許還得感謝他做了挺大的犧牲。可是他為什麼不問問我我想做什麼,我想要怎樣的生活?大概歸根結底他還是怕我有天後悔怪他罷了。 華少看我沒反應,繼續往下說:「他暑假回來找你這件事,我真不知道。他是聚會那天晚上才告訴我的。我到那時候才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以往有好幾回我都想跟你說,但要不然最後還是決定不要插手你們的事,要不然就是被你自己打斷了…」 我忽然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陳正浩九月份帶回來的女朋友,是你室友曉培。」 我很想痛哭,又很想大笑,但終於什麼也沒做。曉培從大四就在上海實習,後來又留在那裡工作,她遇到陳正浩,兩個人好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我居然像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這麼久。我和曉培果然是互換了彼此的人生,連男朋友都包含在內。 華少籠籠我的肩膀,我拍拍他的手,表示我沒事。 「我一直沒告訴你,也是不想你受到傷害。如果你和陳正浩已經分手了,那他和曉培在一起雖然還是不太妥當,畢竟也沒有什麼不對。我今天拿出來說,一是因為陳正浩真的後悔了,雖然他覺得現在沒臉找你,但是也明白你們之間假若還有那麼一丁點的可能,他都得先把現在的殘局收拾乾淨,不然他也不會周日晚上回去就連夜找曉培攤了牌。二是因為你得理解曉培這是個特殊情況,陳正浩夏天的事確實做得不地道,但他夏天回來找你是真心誠意想挽回的。雖然陳正浩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無緣無故的為他辯護,但曉培是不一樣的,她畢竟跟你那麼熟,知道你們各自的弱點在哪裡,她一句話就摧毀了陳正浩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對你們未來的微弱信心。」 回美國的飛機上,我一直在回味華少的話,他說,曉培只問了陳正浩一個問題,就瓦解了陳正浩對我們未來的信心。 她問陳正浩:「王微已經去哈佛法學院了,你準備什麼時候考託福?」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