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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第十三章 This could be heaven or this could be hell

  回到波士頓以後我又恢復了晨跑。以前還是有一茬沒一茬的,現在倒堅持了下來。波士頓的一月,大西洋帶來乾冷的風,有時沿著查爾斯河一圈跑下來,耳朵和臉頰凍得毫無知覺,喉嚨裡有腥甜的感覺。但我覺得這樣很好。跑步的時候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身體的疲乏和皮膚的不適上,不知是因為大腦放空還是身體分泌的多巴胺起了作用,讓我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

  差不多整個一月,我的生活跟剛到美國時很像:跑步,去圖書館,吃飯,去圖書館,睡覺。每日循環往復。林染忙著冬季學期和紐約的LLM招聘大會,一直到考試,我都沒怎麼見到她。考試周開始前的週五又照例收到email說五班同學今晚請去一個叫做「阿喀琉斯」的酒吧進行BarReview。我不過遲到了半小時,到的時候有好幾個人儼然已經喝醉了。平日沉默寡言的Jason和Stuart把啤酒和一杯杯的龍舌蘭酒混著喝,大家互相調侃考試複習的情況。

  喝到半夜,有人破罐破摔的轉場去跳舞,我和Sarah的男友Andew同學扶喝醉的Sarah,高田和另外一個女生回宿舍。外面極冷,偏偏Yard這個時間已經關門,我們得繞遠路走回法學院去。喝醉了的Sarah不停的說話。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抓住我的手,一臉認真的問我說:「Wei,你都不是native speaker,怎麼要考試了還這麼鎮定?」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高田哈哈大笑:「她從communist China來,他們上學的時候除了讀書什麼也不許做,這樣才能考上大學,所以王微早就習慣了。」Sarah做了一個誇張的恍然大悟的表情,而還沒醉的Andrew非常尷尬的看著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沖Andrew搖搖頭,表示沒關係。這個晚上許多同學喝醉了,於是把埋藏了一學期的不痛快發洩了出來。說實在的,高三也沒有這樣可怕,何況美國學生沒有經歷過高三。至少高三的時候老師不會抓著你回答問題:ShusslerFiorenza教授喜歡一個案例問一個人,而且得不到答案決不罷休。她會不停的提示你,直到最後你覺得自己愚蠢無比為止。

  該來的總還是要來。考試都是24小時的開卷考試。教Torts的奧茨教授平時相對挺和氣,考試的時候讓我們吃了大虧。她事前說考卷上「每一個fact都會有它存在的目的」--結果她給了整整7頁紙單倍行距的facts,讓我們分析法律後果。其他教授要求考試應答用12號字體,10頁為限,奧茨教授要求10號字,20頁。她在課堂上說我的考試你們最多可以寫20頁的時候助教回頭無比同情的看了我們一眼。我們彼時還渾然不覺,一天的考試下來手指酸痛到抬不起來的時候才明白那眼神是什麼意思。雖說20頁是篇幅的最高限制,但就連我這個最初來美國時一封三行字的email要寫上半小時的國際學生都生生的寫出了20頁來,因為奧茨教授的說明上用春秋筆法寫道:I've given some good grade for people who only wrote 15 pages.

  考完試那天林染施施然出現在我面前,跟我說晚上法蘭克和Mike組織小範圍的吃飯打牌活動,邀請我和林染參加。我正想拒絕,林染徐徐吐出一句:「四川飯莊,我請客,法蘭克做司機。」

  於是我拋棄了節操,立刻就範了。

  四川飯莊果然是波士頓川菜界經久不衰的招牌,水煮魚辣得非常過癮。法蘭克的吃辣水平完全不夠挑戰水煮魚,只能吃吃絲瓜竹蓀鹽煎肉之類人畜無害的菜。Mike雖然比他好一點,但也只能友情贊助一下。於是我和林染欣然把辣菜都包圓了,吃得汗流浹背,好不過癮。

  兩杯啤酒下肚,林染愈發的活潑起來。她繪聲繪色的給我們講她去紐約參加招聘會的經歷:「那天晚上我路過麥迪遜廣場花園,正趕上球賽散場,有倆黑哥們兒一臉喜色的走過來,看見我就說,'Hi, five!'還伸出一隻手。我想,擦,還遇上打劫的了。剛來美國的時候我學長就叮囑我要是碰上打劫千萬要鎮定,給錢就行。於是我乖乖掏錢包,結果沒五塊!我只好給了他一張十塊的,那黑哥們兒也楞了一下,沒找我錢就走了。」

  我正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林染,忽然發現法蘭克和Mike都表情扭曲。法蘭克還好點,Mike的臉憋得跟茄子似的。我和林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理解他們倆為什麼表現得這樣奇怪,這下Mike憋不住了,拍著桌子大笑起來,搞得全餐廳的人都往我們這邊看。愣是法蘭克這種平時道貌岸然的,這會兒也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我和林染覺得挺尷尬,這必須是和我們有關了,但他們究竟在笑什麼,我們還是毫無頭緒。看我們面面相覷的樣子,Mike一邊喘著氣一邊對法蘭克舉起一隻手說:「Hi five!」法蘭克猶豫了一下,伸出一隻手去和Mike在空中擊掌,Mike又逕自笑成一團。

  氣氛忽然很怪,林染的臉色挺難看的。還是法蘭克先反應過來,拍了拍Mike:「好了這也不值得你笑成這樣。林染一個女孩子深夜遇到兩個黑人,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我感激的看了法蘭克一眼,感謝他給我們解圍。但林染這個天蠍座畢竟是記了仇,那天晚上吃完飯後去法蘭克和Mike合租的公寓打雙升,林染對這兩個剛學會打牌的新手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的無情,導致兩人很快輸得臉上貼滿了紙條,十分的狼狽。

  就單身漢的公寓來說,法蘭克和Mike的公寓簡直清潔整齊的不可思議。廚房裡雪白的磁盤一個個在碗架上整齊排列,烤箱把手上掛著看起來潔白無瑕的擦手巾,客廳書架上整齊有序的擺著大約是兩人的書,唱片,DVD和遊戲軟件,唯有牆上掛著的兩幅巨大的電影海報,一幅是安吉麗娜茱莉,另一幅也是安吉麗娜茱莉,能夠確證這是兩個單身直男的家。

  從華少和我的談話算起,這是第20天。在那之後,陳正浩沒有找過我,華少也沒再提起此事。我不禁懷疑,我和華少的對話到底有沒有發生過?陳正浩真的和曉培在一起過嗎?還是只是我的幻覺而已?考試期間我還有分散注意力的辦法,現在考完了,我開始有許許多多想要和不想要的空閑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這令我很困擾。

  我當然無法忘記陳正浩。我們分手了兩次,或者說,陳正浩把我甩了兩次。然而雖然是這樣,當分手最初的那些憤怒和悲傷過去之後,我再次重溫我們的關係,能夠記得的仍然是那些最初令我怦然心動的片段。我常常回想他在杏花樓前走在我面前的背影,雨後黃昏的路燈下,他灰色的編織毛衣泛著淡淡的光。無論我們後來經過怎樣的曲折,他怎樣傷過我的心,回想這個場景,我還是覺得心裡充滿歡喜,隨時可以重新泥足深陷。

  但23歲的我和四年前相比畢竟學到了點人生的道理。我和陳正浩當年沒有跨過去的坎,今日仍然橫在我們中間。即便沒有曉培,沒有我們相隔的七千多英里的距離和13小時時差,我們也已經放棄過一次。暑假的時候我還豁出去了一回,但那又怎麼樣?感情這事端的是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果華少說的都是真的,陳正浩沒有找我,恐怕也是因為同樣的想法吧。

  我反反復複讀錢包裡那張陳正浩給我的小字條,他人生當中想要做到的五件事。陳正浩的人生和我的,到底是同一部劇,還是我們終究只是在對方的人生中走了一個過場?我一遍又一遍的想著這問題,心裡既柔軟,又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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