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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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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新的世紀 春季學期伊始,學校裡上上下下都友好的叫我們1.5L,以示一年級已過半,很快就可以擺脫1L這辛苦的身份。我拿到第一學期成績單時松了一口氣:就像我預期的那樣,大約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既不用擔心以這份成績單找不到工作,Sears獎學金這種也是不必癡心妄想的。 第二學期的課程相對輕鬆,除了民法程序以外,其他的課都可以自由選擇。上學期期末的時候,高田好心提醒我,第一年春季學期的選修課最好不要選太難的。因為第二年的OCI全憑第一年成績找工作,如果選了很難的課,容易拉低成績,在找工作的時候吃虧。「尤其要避開裡根院長的行政法和法倫教授的聯邦法庭,這兩門課裡集中了所有畢業想去最高法院和聯邦巡迴法庭做法官助理的gunner,即使你想上這兩門課,也最好等到3L的時候,反正那時候成績已經不重要了。」 我謝過他:「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高田抓抓頭髮,沖我靦腆的一笑:「看棒球比賽的時候那些2L學生告訴我的。」 「那你準備選什麼課?」我問高田。 「我嘛,我準備選公司法和證券法,我希望能找到一個美國律所東京辦公室的暑期實習。一般來說美國所在日本的業務都跟資本市場有關,所以這兩門課應該很有用。」 「你知道的好多。」我衷心的對高田說。和我相比,高田顯然更快的適應了HLS的生活,也對未來有很清晰的規劃。我常常看到他和其他白人學生在一起談笑風生,而相對來說,我的社交圈還是以亞洲人為主,和白人同學的交往僅僅限於班級聚會喝酒聊天而已。說實在的,我覺得和白人同學很少共同語言,他們常提起那些體育明星,政客,我既不熟悉,也談不上什麼興趣,有時某人說了一個笑話哄堂大笑的時候,我也只是訕訕的跟著笑一笑,卻其實並不明白笑點到底在哪裡。 於是我一直很困擾,到底是因為高田在美國生活的比較久,所以融合得好呢,還是我確實不夠努力,所以才沒發現這其中的樂趣。 開學的第一個週末,我約了法蘭克在Beacon Street上他喜歡的那家摩納哥人開的咖啡廳喝咖啡,請教他關於第一學期暑假找工作的事。迄今為止,我所聽到的關於暑期工作的信息,基本都是高田那裡來的。他說一般學生要麼是去做短期法官助理,要麼是去非營利機構實習,當然也有少數去律所的。律所的工作薪水豐厚,還能夠為OCI打好基礎,但相對來說1L實習生招得不多,屬於稀缺資源。 我大概給法蘭克敘述了一下我從高田那裡販來的二手消息,又表達了我對高田毫不費力就能和白人玩到一起去的羡慕和而對我在這方面能力欠佳的遺憾,順便就融會貫通了一下:「所以我對找工作這件事挺沒信心的,要不還是找個非盈利組織混一個暑假得了,反正也沒工資,門檻應該不會那麼高吧?但是為了秋天的OCI打算,是不是還是有點律所經驗比較好呢?萬一表現太差會不會有反效果?」 法蘭克放下他的咖啡杯,打斷了我:「如果不考慮可能性和任何外界的因素,你最想做什麼?」 「我?」我被他問住了。「我其實也不知道,如果能去律所賺點錢的話當然是好的,不過我申請HLS的時候personalstatement寫的是說我想學習了法律之後能在公法方面有所造詣,為社會做出貢獻,結果第一年暑假就去律所賺錢好像不太好。最近我讀了一兩篇博客文章,覺得法官助理也挺有意思的,但那種工作,我的英文不一定能勝任吧?」 我還在自言自語,法蘭克忽然問:「王微,你是不是很在乎別人怎麼看你?」 「呃。」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是吧。我從小在一個大院長大。我媽媽從小教育我,大院人多口雜,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因為自己做了錯事而讓別的大人說我爸爸媽媽的閒話,慢慢就習慣了做事之前先想想別人會怎麼看。這跟找工作有什麼關係嗎?」 「我長個子晚,九年級以前,我都是坐在教室的最前兩排。」法蘭克忽然答非所問的說。「因為個子小,我體育也不太好,打橄欖球沒有人願意和我在一隊。你知道在美國,這對男生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誒。難道說跟我們上學時的班裡差生差不多?」我說完忽然覺得自己很白癡,趕緊喝了一口咖啡掩飾。 「可能還要更壞……」法蘭克自嘲的說。「是不受歡迎。學校裡最不受歡迎的,就是我這種成績很好但體育很差的亞洲男生。五六年級的時候我經常被打,晚上穿著被撕破的衣服回家。我媽很心疼,把我轉學到號稱全紐約州最好的私立學校,那些『藍血』家庭都喜歡把小孩送到那裡去念書。但那又怎麼樣?我還是整天被欺負。」 「我想過各種辦法讓自己變得更受歡迎。我試過逃學,故意考得很差,結果他們開始嘲笑我是愚蠢的亞洲人。我在Super bowl party前把橄欖球比賽的規則背得滾瓜爛熟,但其實根本沒人邀請我去參加。我還是被各種人欺負,一直到九年級,我爆發了一次,跟常常欺負我的那群人狠狠打了一架。領頭的那個人被我打斷了鼻樑,我自己在醫院裡躺了兩天。此後我還是不受歡迎,但是沒人再敢欺負我了。」 「後來我考上了哈佛。你覺得學校裡的其他人應該對我另眼相看是不是?Notreally.好萊塢的那些電影總是宣傳弱者如何靠意志戰勝強者,那些曾經欺淩弱者的人如何幡然悔悟,重新做人。那都是騙人的。那個欺負了我好多年,最後被我打斷鼻子的Nick,現在是我的同學,也在Law Review,昨天還興高采烈的談起我上中學的時候樣子是多麼蠢。」 法蘭克不疾不徐的講著這些,好像是別人的故事,而我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好。我遇到法蘭克的時候,他已經身高六尺,名校招牌加身,待人接物舉重若輕,怎麼看怎麼都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的斯文敗類形象,很難想像他從故事裡瘦弱畏縮的樣子慢慢抽條變成今日模樣的過程。 「王微,」法蘭克終於講完了他的故事,平靜而高深莫測的看著我,而我看見自己在他瞳孔裡面的兩個小小的影子。「我們誰也沒法改變別人對我們的某些看法,無論你怎麼樣努力都不行,你只能學著坦然接受自己的樣子,才不會庸人自擾。」 那天法蘭克好像從頭到尾也沒給我什麼實際的建議,不過他說的這句話倒是在日後讓我一再想起。正是從這句話開始,我慢慢得出了一個結論,法蘭克雖然看著像小白兔似的,其實內心是一個挺強大的人。 我最後給兩家在紐約的律所和幾位在東北部和加州的聯邦法官寫了求職信。之所以選擇加州,是因為波士頓的冬天盤桓不去,到了三月還一場接一場的下雪。我某天在宿舍裡重看了一遍《重慶森林》,立刻就受到了啟發,開始仰慕起加州的陽光來。可惜天不助我,第九巡迴法庭的各位法官陸續給我寫了言辭委婉的據信。紐約的兩家律所說,今年他們1L名額已滿,但熱情邀請我申請在OCI時再申請他們正式的暑期項目。這些據信多數洋洋灑灑寫滿一張紙,充滿各種委婉客氣的套話。只有第一巡迴法庭的S法官讓他的秘書給我寫了一封兩行字的Email,裡面說,法官大人對我的背景和成績單很滿意,請於6月5日到波士頓法院大樓某某室報到,實習期為兩個月,無薪。 我興沖沖的去找林染,結果她不在。正準備離開,走道的門開了,林染和Mike有說有笑的走進來。我發誓林染看到我的那一瞬間臉紅了,但她很快恢復鎮定,舉著手上提著的盒子對我說:「今晚照常打牌啊!我跟Mike剛從Finale買了甜點回來。」 Finale是HarvardSquare最受歡迎的甜點店,雖然不如BrattleStreet上的L.A.Burdick有名,但這家據說由三個HBS的畢業生創業開出的甜點店永遠門庭若市,和MassAve上的咖啡店Toscanini&Sons並列我的最愛。Finale家的蛋糕十分之不便宜,今日必有蹊蹺,果然,還沒等我問,林染面若桃花的說:「今兒慶祝我終於找到工作,畢業可以去紐約這個花花世界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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