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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第十五章 鐘鼓樓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養成了每週六晚上在法蘭克家打牌的習慣。一般是法蘭克,Mike,林染和我,偶爾Kevin和Jane也來參加。但他們很少真的上場打牌,多數只是觀戰而已。每當林染贏了,得意的往Mike和法蘭克的額頭上貼紙條的時候,Jane總是捂住嘴,眯著眼睛像小貓一樣幾不可聞的笑。

  Kevin喜歡說,他來法蘭克家看打牌,完全是因為他饞法蘭克做的法式濾壓壺咖啡。這種說法誇張程度有限,因為我很快就發現自己每週也十分期待週六的牌局,這樣就又有機會喝到這種法蘭克獨家秘制的咖啡了。我和Kevin曾經就此交流過,得出的一致結論是法蘭克的法式咖啡確實味道精妙,有別家無有之神韻,但做法複雜,讓人望而卻步,只可遠觀,不可效仿。

  法蘭克做咖啡,簡直像古人審慎的進行一場祭天儀式一樣。他堅持要我們人到齊了才可以開始做,否則人到了咖啡已冷,不是待客之道。因為如此,每次我們打牌前20分鐘的固定節目,是看法蘭克表演做咖啡。據說他的咖啡豆是專從波士頓NorthEnd意大利社區某雜貨店買來,而其他的工具,器皿,包括手工磨咖啡豆的機器,統統是去巴黎旅行時搬回來的。法蘭克堅持說用濾壓壺非得手工磨豆,否則顆粒大了咖啡淡而無味,顆粒太細則會太苦太濃。磨豆前他會往咖啡壺裡倒滿整整一壺熱水,待豆子磨好後全部倒掉,為的是讓玻璃咖啡壺溫度升高,做好壓出一壺香濃咖啡的準備。

  也許意大利人的咖啡豆確實格外的香,每每豆子磨好的時候,客廳裡已經充滿咖啡豆迸裂後發出的清洌香氣。法蘭克趁熱打鐵的把咖啡豆倒進濾壓壺,搖勻,沖入1/5壺的沸水——於是似有裝滿咖啡香氣煙火炸開,鋪天蓋地的籠罩整間公寓。觀者各自沉迷其中,始作俑者慢條斯理的攪拌鋁壺中的咖啡,蓋上壺蓋,半分鐘後,將整壺充滿水,像怕吵醒了入睡的孩子一樣緩慢的攪拌,然後再蓋上壺蓋等待咖啡焙成。這時法蘭克會拿出一個計時器,定好三分半鐘,然後變戲法一樣拿出各種咖啡杯和一隻像實驗室裡偷出來的燒瓶一樣的玻璃瓶。我們頭一次看到這些傢伙的時候,Mike指著那只燒瓶故弄玄虛的跟我和林染說:「看,那就是法蘭克的獨門武器。」

  三分半鐘時間到,計時器發出叮的一記響聲。法蘭克不慌不忙的抬手,左手扶住濾壓壺以保持穩定,右手緩慢的把濾網壓下去。緊接著,他把整壺濾好的咖啡倒進了那個燒瓶裡,停了停,才又分別倒入各個咖啡杯裡。

  「那個玻璃瓶是用來醒咖啡的,就跟醒酒一樣。沒有這一步,咖啡還會在熱水裡面繼續烘培,那就越來越苦了。」Mike非常內行的給我們解釋。

  等法蘭克的咖啡送上,我們各自品嘗,味道確實出眾,然而初次品嘗,我卻有劉姥姥初嘗茄鯗的局促感。林染顯然比我見過的市面多,她不慌不忙的慢慢喝了半杯,讚美了兩句咖啡,又輕飄飄的甩出一句:「法蘭克,你這就叫做'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

  顯然,這句過於深奧的古文,在座的兩位ABC都沒有聽懂。不過這不要緊,兩三次以後,我默默擺脫了法蘭克做咖啡的儀式感給我帶來的不適,開始全心全意的熱愛起他做的咖啡來。我也曾經在他的指點下用他的裝備試做過一次濾壓式咖啡,被林染評價為「畫虎不成反類犬」,勒令法蘭克重新做了一遍。從此我便打消了自己在宿舍也搞一個濾壓式咖啡壺的打算。

  慢慢的我和林染週六能有半天都和Mike和法蘭克混在一起。往往大家一起開車去城裡的餐廳吃早午飯,然後去南邊Quincy的華人超市買菜。說是為了晚上在法蘭克家做菜做準備,其實我和林染總是借此機會把下周需要的補給都給買了。我們深深感謝法蘭克同學免去我們倒上兩趟車往中國城買菜之辛苦,因此晚飯總是我和林染在他們的廚房裡下廚。林染顯然在出國前做菜就是一把好手,不費力氣便可以做出一桌上海小菜來。而我自從不自量力的做了一回鍋包肉弄得滿廚房都是麵粉以後,就被降級為林染的副手,負責給她洗個菜刷個鍋什麼的。林染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Mike喜歡在客廳裡隨機播放搖滾樂。一般都是Coldplay, LincolnPark之類,然而有一次Mike不知怎的用了法蘭克的iPod,幾首英文搖滾歌過後,我忽然聽見了熟悉的三弦,「我的家就在,二環路的裡面……」

  「法蘭克你行啊,還聽鐘鼓樓這麼上檔次的歌。我簡直對你們ABC的印象要徹底改觀了。」林染一邊炒菜一邊大聲的對法蘭克說。

  法蘭克好像回答了什麼,我沒聽清。上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元旦晚會,華少拎了一把三弦,套了件明顯是他爸的,看大小能裝下三個他的長衫,在全班面前唱了這首歌。那天氣氛極好,華少緩緩道出「是誰出的題這麼的難」,台下幾乎所有人都在回答「到處全都是正確答案!」

  我有很久,很久,沒有再想起過這首歌。那時熱烈的喊出:「到處全都是正確答案」的時候,誰能預料到,有一天我會在劍橋的這間兩個ABC租住的公寓裡,再聽到何勇唱出這句話。明明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我的眼睛還是不由自主的濕潤起來,那些時光還歷歷在目,卻又恍若隔世。

  我低頭努力洗手裡的土豆,試圖克制自己的情緒,不讓他們發現。正在這時,有一隻手慢慢的搭在我的肩膀上,輕輕的拍了拍。我一驚,來不及顧慮便抬起頭來,法蘭克的嘴角彎出一個溫柔的弧度,又看了一眼林染的方向,大概是想告訴我林染並沒有發現我有任何不對。我感激的沖他笑笑,法蘭克點點頭,若無其事的走回客廳去了。

  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已經從傷春悲秋的模式中走了出來。除了法蘭克以外,沒人注意到這個插曲。而法蘭克在得到我沒事的眼神肯定後,也表現的沒有任何異樣。只是至此以後,無論是放的是法蘭克還是Mike的iPod,鐘鼓樓這首歌再沒出現過。

  如前輩所說,1L的第二個學期果然過得很快。1L的必修課只剩下一門民法程序,而我知道自己未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上庭律師,所以這門課反而學得毫無壓力。學期當中我收到一張波士頓本地法院的傳票,請我去做陪審員。這是新鮮稀奇的事。在此之前,我所有對陪審員的直觀印象僅僅停留在美劇裡。正在摩拳擦掌的時候,忽然發現傳票裡特地付了一個表格,說如下情況可以不必履行陪審員責任,其中非美國公民赫然在目。我相當氣餒,只好安慰自己其實一般律師或者學法律的人都是去了法院也會被律師申請排除在陪審團之外的——因為我們太懂得法律,律師影響陪審團的技巧在我們身上都用不上……民法程序的教授就曾在課堂上說,她被傳過兩次做陪審員,兩次都是律師法官一聽說她在HLS教民法程序和證據法就馬上把她開除了。她曾經負隅頑抗,對法官說你們能想到比我更適合做陪審員的麼,難道還有人比我更懂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麼?然後法官只是笑笑。她說,她明白,那意思是告訴她,你知道得太多啦!

  進入五月,眼看春季學期就快要結束了,波士頓終於有了點春天的樣子。滿樹繁花忽如一夜之間完全綻放開,查爾斯河上開始有帆船,整個大學城像發了一個旖旎的夢。這天傍晚我在河邊跑步的時候,居然看到林染和Mike手拉著手在河邊散步。這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好事。我拍了拍林染的背,揮了揮手,趁林染臉還沒紅完的時候,輕快的跑過了他們。

  果然,等我跑完一圈回到Ames,林染已經在我宿舍門口等著了。今日春光甚好,適宜調戲姑娘,於是我吹了個口哨:「快說說,你們倆是如何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

  林染這個平日裡相當皮厚的姑娘居然又紅了臉。我在心裡很無奈的想,看來她是來真的了。

  我一邊拿毛巾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開門進屋,等著林染交代她和Mike暗渡陳倉的歷史。沒想到林染一進屋坐下,先倒打了我一耙:「還不都怪你?!」

  「怪我?」我覺得我的腦子有點糊塗。

  「是啊!我們不是為法蘭克創造多和你相處的機會嘛?你看著一來二去的,你們沒動靜,我倒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我在想,林染到底剛剛說了什麼。林染已經有點不耐煩的再開口:「你倒是說說看,法蘭克有機會嗎?」

  「我,」我脫口而出:「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猜也是。」林染翻了個白眼。「那人在上海是不是?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在白山國家公園的小山包上忽然沒頭沒問我杏花村門口倒樁模子的事,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個惦記的人在上海。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們不在一起對不對?」

  我很想說是,然後像祥林嫂一樣把我和陳正浩的所有歷史講給林染聽,告訴她我不是感覺不到法蘭克對我的不同,只是我還住在自己給自己造的那個叫陳正浩的結界裡,只要我們之間的可能性還沒有歸零,我就還無法考慮別的男生的可能性。然而華少轉述的曉培的話還歷歷在目,那個曾經和我一起在未名湖邊哭笑,大喊男人都是混蛋的曉培,對我和陳正浩的所有細枝末節都了如指掌的曉培,最後選擇用最有效的辦法毀掉了陳正浩脆弱的信心。我可恥的發現我無法和林染分享我的想法。我清楚的知道她不是曉培,但我還是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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