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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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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我和陳正浩大學時就打下了長距離戀愛的基礎,每次見面都得重複相同的過程,他對此總算是見怪不怪。見我精神亢奮而身體疲憊的樣子,陳正浩用房間裡簡陋的咖啡壺給我燒了一杯充滿咖啡味的熱水,安排我先睡一會兒。 我覺得自己睡了很久,甚至做了一個關於華少的夢,醒來時房間裡光線昏暗,陳正浩半靠著床頭,坐著睡著了。我借著不足的光線端詳他的臉——工作了一年的陳正浩看起來眉眼間成熟了點,臉型更加輪廓分明,下眼角開始有細細的紋路,大約是加了很多班的緣故吧。幾周前我端詳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發現笑起來的時候我的眼角可以看到兩條細紋,我大吃一驚,正色仔細看,那紋路不見了,仿佛我只是自己在嚇唬自己。再笑,它們又姍姍而至。原來我們各自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都默默的在變化。這個發現,讓我覺得有點傷感。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雖然是在紐約這個高樓的叢林裡,七月最後一天的強烈光線還是從對面玻璃立面大廈的牆面上反射過來。屋裡變得大亮。我推推陳正浩,他醒了,好像被光線刺到了眼睛,他浮現出一個迷茫的表情,隨即像一隻大熊一樣,把我牢牢壓住,不能動彈。 我聽到酒店床頭的鬧鐘嘀嗒,嘀嗒的走動,陳正浩像是睡著了,既不動,也不說話。良久,他翻身下去,用手支著頭盯著我看:「微微,我覺得你來美國一年,好像胖了點。」 我不假思索的抄起一隻枕頭打過去,陳正浩笑著起身躲避。我不依不饒的追著他打,他笑著求饒。在他狹小而簡陋的中城酒店房間裡,枕頭不斷拍打出的灰塵在陽光裡翩翩起舞。時光默默倒流,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彼此心裡毫無芥蒂的年代。 鬧夠了,我們出門去吃早午飯。看自由女神像,爬上帝國大廈的屋頂,做各種遊客做的事。中央公園門口駕馬車的車夫問我們是不是來度蜜月的,於是陳正浩堅持花了在我看來貴得喪心病狂的價錢坐了一圈馬車,說是蜜月必備。我很想問他這一年工作情況如何,這次是為什麼來美國出差,以後還會不會有類似的機會,但到底什麼也沒問出口。我們倆從前浪費了那麼多本來可以耳鬢廝磨的時間去討論未來的事,早知如此,還不如趁還在一起的時候享受現下的時光。 我跟陳正浩說我要吃冰激淩,他順從的在路邊的流動車裡給我買了一個香草味的甜筒,自己買了一個巧克力的。說實在的,甜筒的味道不如麥當勞,不過在這夏日懶洋洋的下午,坐在中央公園的綠蔭下吃著甜筒看世界從自己面前走過,那甜筒是什麼味道究竟是次要的。 「微微,我們去登記結婚吧?」 「啊?」我還舉著甜筒,不可置信的看著陳正浩。 「你帶了護照沒?我聽說在美國不需要戶口身份的,只要去市政廳就可以登記結婚了,我們現在去吧?」陳正浩像個小孩一樣的央求我。 答案是,我帶了護照,而且願意冒這個險。但誰也沒結過婚,紐約到底是怎樣結婚的我也不知道。不過古人說得好,有困難找Google。下午四點,我們飛奔到最近的惠特妮博物館,找了一一台公共電腦查找相關信息。令人失望的是,紐約州結婚需要分兩步走,兩步之間至少要相隔24小時,也就是說,哪怕我和陳正浩今天過了第一關,等我們真的能結婚的時候,他已經在回上海的飛機上了。 我和陳正浩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良久,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拍拍陳正浩的肩:「行了,看來今天不是結婚的黃道吉日。咱們也瘋夠了,晚上你想去哪吃飯?」 陳正浩還不依不饒的看著我:「王微,我剛剛不是在開玩笑。」 我忽然覺得很累。我們能愉快的裝作蜜月中的情侶,在一時衝動之下去看紐約州的結婚要求,不過是因為我們各自心知肚明,這一天的相處不過是從現實裡偷出來的一天而已。我們不必在乎從前困擾我們的所有事,因為反正這一天很快會過去。當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我要回波士頓去念書寫案例,陳正浩要跟他的老闆回上海,誰也沒有第二種選擇。 於是我搖搖頭:「陳正浩,別傻了。」 像是如夢初醒,陳正浩臉上露出一抹悲傷的顏色。認識他這麼久,這大概是我見過他最傷心的表情。 為了讓陳正浩開心點,我決定晚飯帶他去吃唐人街的大旺。離開如夢似幻的帝國大廈和中央公園,回到充滿市井氣息的中國城,我們好像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大旺的燒鴨和排骨還是那麼銷魂,以至於從國內來的陳正浩同學都為此多吃了一碗粥。他告訴我這次是和老闆來談項目融資的。他畢業時加入的那家初創公司在國內拉投資並不順利,但最近有一家在美國的投資機構表達了一些興趣,所以他和老闆是專門飛來介紹這個項目的。 陳正浩給我講他在這家公司的點點滴滴。我有一種錯覺,好像我們是結婚多年的夫妻,一邊吃著晚飯一邊交流白天公司裡的情況。末了,陳正浩抓住我的手對我說:「微微,這一趟來美國雖然時間很短,但我覺得我也不是不能在美國生活。回去我會開始考GMAT,等公司稍微上了一點軌道以後我就申請來美國念商學院。」 正值飯點,大旺裡人山人海。跑堂的夥計端著各種腸粉燒臘像走鋼絲一樣從擁擠的桌子間穿過。隔壁桌的夥計大聲向前臺傳報他們點的菜。但我毫不介意,如果我們現在在第五街Tiffany的大堂裡,陳正浩也說不出比這更能取悅我心的話。於是我緊緊握住陳正浩的手,鄭重點了點頭。 吃完晚飯,我和陳正浩打算去布魯克林橋逛一逛,然後他回酒店,我再搭夜班大巴回波士頓。剛走到Mott街的街角,迎面走來一群人,差點和我們兜頭撞上。我正要說excuse me,已經聽到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說:「王微?!」 是林染。當然,還有Mike,法蘭克,陳碩,和另外兩個我不認識的人。 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麼可藏著掖著的。於是我給陳正浩介紹了我認識的這四位,Mike主動介紹說另外兩位是他的朋友。陳正浩一一點頭。末了,我介紹說:「這是陳正浩。」 Mike的臉色立刻變了。法蘭克面子上看不出什麼,但顯然也沒想到數周之前我喝醉了絮叨了一整晚的人物現在就站在眼前。林染的眼神像能從我身上剜下一塊肉去,我也就勢盯回去:你也沒告訴我你要來紐約,還會在此時出現在唐人街啊! 我們四個人在忙碌的用眼風廝殺中,那邊不明就裡的陳碩開口了:「這麼巧!我們幾個正說去唐人街的KTV唱歌,王微你和你朋友要不要一起來?」 還沒等我開口拒絕,陳正浩說:「好啊!我也很想認識王微在美國的朋友呢。」 這下大勢已去,我們只好跟著一起去Mike他們訂好的KTV。這簡直是我有生之年唱過的最辛苦的一場KTV,法蘭克全程一言未發,林染一直在生我的氣,Mike為了救場,豁出他的破鑼嗓子唱了一首又一首,狠狠禍害了一把我們的耳朵,我唱歌也不是,不唱歌也不是,倒是陳正浩很快和陳碩混熟了,算起來,總算有人享受了這一晚的時光。 因為這一意外插曲,陳正浩在大巴站跟我告別的時候,我還有點不自在。然而既然已經作出了選擇,某些尷尬和傷害總是不可避免的吧。臨別前,我像小狗一樣拉著陳正浩的手戀戀不捨,而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讓我等他再來。 這個夏天真是讓人筋疲力盡,我在回程大巴上睡著之前這麼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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