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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第十九章 九月授衣

  我在S法官那裡的最後一天,S法官鄭重的給了我一封信,說這封信一式兩份,一份他已經寄給我們裡根院長了,另一份交給我,以後需要打他的招牌找工作作推薦等等,皆可把此信複印一份寄去,頗有「給你一個令牌未來各個城門都靠它通關」了的架勢。我誠惶誠恐的收下,回到自己位置上小心翼翼的拆開看,是一封在第一巡迴法庭公文紙上用打字機打好的信,收信人是裡根院長,大意是王微在我門下實習了三個月我對她還挺滿意,末了有S法官的親筆簽名。以我之拙見,實在很難想像這封信能起到怎樣的作用,但武俠小說中最厲害的信物往往貌不驚人,這麼想著,我還是鄭重其事的把它複印了三十份以防萬一,然後把原件珍藏好了。

  我的2L生涯和所有過去和未來的2L們一樣,以OCI開場。早在夏天末尾的時候,學校的就業辦公室就開始張羅2L們在網上填寫所想要面試的律所名單。每年來進行校園招聘的律所大約有100家,這看起來是個很困難的決定,但其實很簡單。誰也不知道這些律所每家和每家有什麼分別,所以只要決定好是做公司業務還是訴訟,然後從根據自己的成績從律所排名榜單上勾選就行。輪到我自己OCI的時候,我才明白原來去年我覺得法蘭克選了15家律所面試太多是多外行的表現。就業辦公室建議大家選30到40家律所面試,以確保成功幾率,一般學生,包括我自己,都會選25到30家。只有法蘭克這種第一年得了Sears獎學金,又在Law Review裡的人,才敢只選15家。

  除了選律所,還得選辦公室。做公司法的一般去紐約,做訴訟的很多去華盛頓,加州來的孩子想回加州,而那些申請芝加哥,休斯頓,西雅圖等地方的學生,往往一人有一個奇怪的理由。我聽過最理所應當卻又讓人大跌眼鏡的是一位摩門哥們兒,他申請去達拉斯實習,因為摩門教義要求信徒多多生養,他年紀輕輕已經有四個孩子,未來勢必還會再生。在美國的大所裡做律師,無論在哪個城市,薪水都是一樣的。他畢業後的十幾萬薪水看起來誘人,在紐約中城這個紙醉金迷的地方不過是個收入中數而已,養活一家老小會非常吃力,只有在達拉斯這樣的地方,他的螺絲道場才能布得開。

  開學的第一件事是參加就業辦公室關於OCI面試注意事項的培訓。就業辦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亞裔女人,據說在律所執業多年後上岸,轉而在學校裡做就業諮詢工作。她劈裡啪啦的講了許多注意事項後說:「最後我要提醒女同學們一點,法律是一個很保守的職業,紐約的某些最老牌的律所到今天仍然要求在培訓中的女律師們,」她頓了一下,用威嚴的眼神四下掃視了一番,「也就是你們,面試的時候必須穿著裙裝配西裝夾克,而不是褲裝面試。當然,如果你對此覺得不舒服的話,可以選擇不去面試這些所,但如果你選擇了這些所,還請尊重對方的要求,穿裙子去面試。」

  Sarah氣憤的在我耳邊說:「這簡直是時光倒退一百五十年!我偏要做穿褲子的喬治桑,誰不願意看我穿褲子,我還不願意和他一起工作呢!」

  說實在的,我覺得Sarah說的挺有道理。早聽說美國的法律界是一個傳統而保守的行業,但涉及女律師能不能穿褲子,好像實在也是管的太寬了點。不過我沒有Sarah那種對抗強權和不平等的勇氣和經濟能力,上周為了面試去買西服的時候因為西裝裙比西裝褲便宜,我貪便宜買了一條裙裝,這下總不能為了表示對此等政策的不懈而專門去再買一條褲子。

  每年的面試都在查爾斯酒店。每家律所包上十數間房間用來面試,酒店裡一時全部都是律師。通常一個律所合夥人坐鎮一間房間,房間門上貼著一張本日面試的名單,每半小時一個人,從早到晚。每一個面試都說同樣的話,回答同樣的問題。一天下來,我覺得自己和富士康流水線上的工人也實在沒有什麼區別。有一些律所問我想不想暑期實習的時候在紐約和中國辦公室各呆一半的時間,我老實的回答,想,最好是在上海,上海不行的話,北京也可以。

  前輩們說,如果一家律所看上了你,一般會在面試後的48小時內打電話通知你進入下一輪的onsite面試,如果48小時之內沒收到電話,結局多半是收到一封薄薄的信,內寫著承蒙厚愛,雖然你很好但是我們不適合之類的客套話,和表白被拒的情況相差無幾。

  林染畢業了,中午在Harkness吃飯的三人小團體只剩下我和Jane。OCI第一天,Jane就和我抱怨,某律所面試她的合夥人看了她的簡歷後,問她的唯一一個問題是關於她簡歷上的地址的。一向溫柔細語的Jane臉都紅了:「我有那麼多可以問的課外活動和實習,他單單問我,』你住在四季酒店頂層公寓,為什麼還要做律師?』難道我衣食無憂就不可以有事業上的追求了嗎?」

  「那你怎麼回答他的呢?」我好奇地問。

  「我據實相告說,我確實是打算畢業做律師的,但他顯然不相信我。」Jane面露愁容,「如果每個面試的合夥人都像這樣怎麼辦?」

  「Kevin真的支持你做律師嗎?」我忍不住問。

  「我覺得他無所謂吧,等我們有了孩子,我肯定會停一段時間,等孩子們都上學了再出來重新執業。我不想像Kevin家裡那些女人一樣。他媽媽從來沒有工作過一天,他的姐姐說是珠寶設計師,但你知道,藝術家和無業人員也差不多。」

  我心裡想Jane從有第一個孩子開始到所有孩子都上學了怎麼著也得有七八年時間吧,離開一行那麼久,要重新出山工作真的那麼容易嗎?但我什麼也沒說。人生最奢侈的恐怕就是生活的各種可能性,如果Jane願意,她的生活可以有無數種可能,像我這種畢業了必須去律所做牛做馬否則就可能還不了學生貸款的人有什麼好為她擔心的呢?

  這天我在查爾斯飯店面試結束,趕回法學院上課的路上,遇見了法蘭克。法蘭克也是一身西裝,像是要去面試的樣子。上次我見他這樣,還是整整一年前。現在時光流轉,輪到我參加OCI了。我想著過去一年中發生的種種,心裡有些感慨。

  「Hi,怎麼你也穿的這麼正式?」

  法蘭克聳聳肩:「面試唄。我不想畢業加入我暑期實習的所,所以只好重新參加一次OCI。」

  「為什麼?Wachtell不是最好的所嗎?我前兩天面試的時候,面試官看我的簡歷上沒有LawReview,成績也只一般般,立刻表現的對我毫無興趣,差點跟我談30分鐘天氣消磨時間。」我憤憤不平的說。

  法蘭克笑了,好像我是被人拿走玩具後無理取鬧的小孩一樣,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我也不太喜歡這個所的文化,所以想看看還有什麼其他的選擇。」他說完,並不急著走,而是站定了,掛著一個淺淺的笑容看著我。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法蘭克的左臉有一個若隱若現的酒窩。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到七月在紐約Upper West Side那間公寓的廚房裡他說過的關於咖啡加鹽的話,慢慢的臉紅了起來。法蘭克仿佛看出了我的局促:「改天再跟你討論細節吧,我得趕去下一個面試了。」他說完,向我點點頭走了。

  第一周OCI結束,我收到3封據信,5個下輪面試通知。週六的早上我和蕭世伯約了在NorthEnd意大利人開的咖啡館見面。蕭世伯年輕的時候去歐洲交流過一段時間,從此在生活的某些方面直接變成了一個歐洲人。我剛來波士頓的時候他給我打電話,問我學校周圍有沒有鹿,而我想了想法學院門口那幾棵稀稀落落的樹,果斷的跟他說沒有。現在他親自來了美國,總算知道我所言不虛,據他自己說,美國生活中最大的煩惱是沒有好喝的咖啡,美國人做的咖啡,不是像咖啡味的水,就是千篇一律沒有個性的星巴克,於是我作為一個肝膽相照的朋友,只好常常陪他去NorthEnd,以慰他沒有像樣咖啡喝的惆悵之情。

  嚴格來說,蕭世伯和我是兩個時代的人,應該算是忘年交。他們那一代的人追女生,講究的是為她寫詩,在情難自拔的時候為佳人風露立中宵。蕭世伯說他心目中理想的女朋友是像《圍城》裡的唐曉芙那樣,文明社會的罕物,一個真正的女孩子。在現在的時代,只有唱《白衣飄飄的年代》的葉蓓符合他的理想。我們每次談到愛情和理想總是不歡而散——我嘲笑他那些白衣飄飄的理想太酸腐,而他感歎我這一代人心裡並無夢想。

  按說我選擇了大洋兩岸的戀愛這樣理想化的事,蕭世伯應當擊節叫好才對。然而他沒有。這天我們喝著蕭世伯認證的真正的咖啡,看Hanover Street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蕭世伯又一次嘲笑我選擇陳正浩的行為是英雄主義在作祟,而我很不滿的反駁:「那你呢?你當年為了某位沒看上你的美人而放棄了留在歐洲的機會,難道不是更加的英雄主義?」

  蕭世伯一點不惱:「你可以認為,我是從自己的失敗經驗當中吸取了教訓,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嘛。不過我告訴你,我們這一代人和你們這一代人是完全不一樣的,你們的自尊心看起來很強,實際上毫無根基,脆弱得很,再加上你們比我們這一代實用主義得多,所以註定不可能有偉大的愛情。」

  「嘖嘖嘖。」我搖頭,「我得有三十年沒聽過'偉大的愛情'這麼酸的字眼從一個活人的嘴裡說出來了。」

  「你別不信。我雖然不認識陳正浩,但是我猜他如果申請美國的商學院,多半申請不到哈佛耶魯這種吧?」蕭世伯用一種狡黠的眼神看著我。我沒有回答。陳正浩一向不是二十四孝好學生,他的本科成績單恐怕不那麼好看。

  「你看我說對了吧?」蕭世伯滿意的把上身靠回到他的椅背上去。「你們現在破鏡重圓,正是讓愛情衝昏頭腦的時候,每天給你打電話,來美國來看你這種,看起來辛苦,做起來是很容易的。等他申請了美國的學校,發現他只能去查爾斯河這邊的波士頓大學念書而他的女友在對面的哈佛法學院的時候,他的自尊心就會蘇醒過來。沒有偉大的愛情,男人是克服不了他的自尊心接受這個差別的。所以,」蕭世伯兩手交叉,滿意的看著我:「王微同學,考驗你和陳同學的愛情的時刻還沒有到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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