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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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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你還會做粥啊。」我端著一碗粥在陳正浩的身邊坐下。陳正浩從來不是一個會照顧人的人,所以每當他做了一點點的努力,我都有種幸福得快要暈過去的感覺。 「不就是米和水嘛,沒什麼技術含量。」他滿不在乎的說。而我靠在他身邊喝一碗稍稍有點過稠的粥,聽身邊人遊戲嗶,嗶的聲響,只覺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如果上海的生活就是這樣,我覺得我可以天長地久的過下去。但其實這一個晚上,我們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閑。陳正浩的公司預備在未來兩三年上市,作為總經理助理,陳正浩也常常需要加班,所以他一周當中很少來找我。週末有時他加班,有時我加班。可恥的是,往往他加班的時候我並不需要去辦公室,而他不上班準備來找我的時候,我就會收到項目負責律師客氣的email,問我能不能趕緊去辦公室,雖然這是一個問句,但天知地知她知我知,正確的答案只有一個。 按照所裡一位律師的說法,中國人還是需要見面。所以我們這些人就在空中飛來飛去。我來上海的前三周,竟然已經出公差兩次之多,而且每次都是在出差前一天或當天才得知。所裡的幾位資深律師,辦公室裡都常年保存著箱子和西裝袋,方便隨時直奔機場。當然,因為我幾個項目跟的都是並購組,所以其實出差還不算多。另外那位暑期實習生,因為跟的幾個都是上市項目,所以每週必定得去一趟北京開項目會議,中間還隨另一個上市項目去河南某工廠做盡職調查,又去香港參加了一回據說三天只睡了四小時的printer session。她咬牙切齒的跟我說,畢業以後她一定要留在紐約,並且堅決不會再碰資本市場的項目了。 這天陳正浩的大學同學約了週六聚會吃晚飯,晚飯後再去盧灣錢櫃唱歌。陳正浩邀請我和他一塊兒出席。 我欣然答應了。但果不其然,一旦有活動,必然辦公室會有緊急情況。某上市項目在香港準備交表,需要有人在辦公室幫忙做一個文件,偏偏項目上的所有人包括暑期實習生都去了香港的printer,只好臨時抓我幫個忙。我跟陳正浩說晚飯夠嗆,等文件做完去錢櫃找他。 我到錢櫃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陳正浩給我發了包廂號碼,我找到包廂,正要推門而入,裡面歌聲響起,而我定在了原地。 我非常確定,裡面那個聲音是曉培。 我不知道為什麼曉培會出現在陳正浩大學同學的聚會上。也許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陳正浩把她介紹給了他的同學,這也並不是不可能。我許久沒有想起過這個人。除了華少告訴我的那些,我從沒有探究過她和陳正浩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我再沒有和曉培聯繫過。因為可以想像的原因,她也從沒主動聯繫過我。我原諒了陳正浩,可我知道我不會原諒曉培。也許正如陳正浩常說的那樣,女人之間的友誼總是脆弱而不可靠的。 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服務員過來問我房間號碼,我才如夢初醒,掉頭而去。 回家路上我給陳正浩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我臨時收到辦公室郵件,讓我再回去加班,不能來了。背景很嘈雜,他沒說什麼,我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快中午陳正浩給我打電話,說他們昨晚聚會兩三點才散,所以聚會完了沒找我。這會兒他剛起,問我想去哪裡吃午飯。 「去五角場吧。」我脫口而出。 陳正浩好像有點意外,但也沒說什麼。我們去五角場吃了午飯,在我的要求下,他又陪我坐了一遍55路去外灘。我們像這幾十年來所有在上海談戀愛的年輕人一樣,軋了一遍外灘和南京東路的馬路。我有點亢奮,絮絮叨叨的跟他說我喜歡上他的那天,福州路上的打樁模子怎樣在販賣月餅票,而他穿了米色燈芯絨褲子的背影如何讓我心跳加快。陳正浩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倒是在這時候插了一句:「我也很喜歡那條褲子的,可惜後來有一天打籃球的時候摔了一跤蹭壞了。」 我沒有問曉培,他也沒有提前一天聚會的事。 在上海的六周,我的billablehours有紐約七周的三倍之多。不過據上海的同事說,他們對我還是手下留情了的。實習的最後一天,上海辦公室的管理合夥人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去,象徵性的總結並表揚了我在紐約和香港的表現,然後遞給我一個來自紐約的大信封,笑眯眯而且例行公事的說,這是邀請我畢業加入S所的offer,希望我明年學業順利,他期待我們早日成為真正的同事。 我離開了合夥人的辦公室,把黑莓交還給所裡的IT,這就是summerprogram的結尾了。 被律所馴養了兩個月,忽然重新過上了沒有黑莓和billablehours的日子,我有一點點的不習慣。S所安排的公寓只到這週末為止,我得搬到陳正浩在張江的公寓去,等他辭職打包停當,再一起回紐約。我計劃得很好,在秋季學期開始之前,我應該還有半周時間,可以幫陳正浩安排好他在紐約的宿舍再回波士頓。 但當我帶著我的兩隻箱子到了陳正浩的公寓的時候,我覺得情況有一點不太對。陳正浩的公寓,並不像是馬上要搬家的樣子,雖然說他還有一周的時間,足夠來得及把行李打包,把家俱什麼的都處理掉,但是我就是覺得,這間公寓看著不像是主人要離開的樣子。 我細細回想我們這一個暑假裡關於他去美國的對話,發現我們有談過大略的未來,但沒有談過具體的細枝末節,好比說他在紐約的宿舍地址,或是秋季學期他究竟要上哪幾門課。我曾經把我回程機票的航班和座位號告訴他,但因為律所給我買的是公務艙機票而陳正浩自己是坐經濟艙,我也沒有細問過他的機票情況,免得他覺得不爽。 「陳正浩。」 「嗯?」 「你辭職了嗎?」 陳正浩在打遊戲的手停頓了一下。「還沒有。」 「你準備辭職嗎?」 這一次,陳正浩沉默了。 「你不準備辭職嗎?」 陳正浩闔上電腦,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我的手一定是抖得很厲害,因為他的眼裡出現了一種類似害怕的神情。他抱住了我,我感覺到兩隻大而溫暖的手掌平覆在我的背上。我耳朵邊的聲音緩緩響起,是那種低沉而溫柔的,我最喜歡的陳正浩的聲音:「微微,我一直在想要怎麼跟你講。我現在的公司正處在快上市的階段,如果我現在走了,它的上市就跟我什麼關係也沒有了。」 陳正浩的話似乎在意料之外,但我好像又並不覺得怎樣驚訝。我推開他,「陳正浩,你是在耍我嗎?」 陳正浩一定為今天的對話準備了很久,因為他立刻回答道:「我並沒有放棄去美國的計劃,我只是把商學院的錄取通知推遲了一年,這樣等你畢業去紐約的時候我正好也到紐約了。最壞的情況,你可以一畢業就回S所的上海辦公室工作啊。」 陳正浩熱切而無措的看著我,大概是怕我忽然放聲大哭。但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哭,相反,我覺得整個事件非常幽默。如果我忍不住大笑出來,陳正浩大概會覺得我被這個消息打擊到精神失常,所以我非常辛苦的忍住了想要大笑的想法,正色道:「陳正浩,你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應該也考慮好了所有可能的後果了吧?」 「你什麼意思?」陳正浩皺著眉頭問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仿佛很不解:「微微,我們從談戀愛以來多半都在兩地,現在不過是多延長一年而已。無論是我去還是你回來,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都在一個地方了,你為什麼要說這些奇怪的話?」 「如果這件事如此輕描淡寫,你幹嘛等到現在還沒告訴我?」 陳正浩久久的沉默,直到我忍不住開了口:「陳正浩,我相信你在你目前碰到過的人裡面最愛我,也相信你去年在紐約要和我結婚是真的,但是你對我的感情有太多的權衡:你的事業,你的自尊心…說到底,愛情對你來說,最要緊是方便,不能對人生其他的方面造成阻礙。所以其實你並不怎樣信任我,也談不上愛我,至少不是我想要的那種愛。」 「那以你說的愛的方式,我是不是可以要求你一畢業就回上海,而如果你做不到就算是不愛我呢?」陳正浩問我。 我忽然覺得很累。「你說的沒錯。如果你用這個標準來衡量,我確實也不愛你。」 人生像一場圓舞。我和陳正浩總是在兜圈子,相聚,分手,再相聚,再分手。細細看來,每一次的情形都很不一樣,又都如出一轍。在這個下午,我和陳正浩第三次分了手,我拎著我的兩隻箱子,當天下午回了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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