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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第三十九章 歲月長,衣衫薄

  Mike走後的第三個月,林染也去了香港。林染伉儷在紐約的時候,我們也沒那麼經常見面,可是他們走後,我和法蘭克立刻覺得週末的社交生活乏善可陳起來。Jane常常要在週末去紐黑文,即使他們在城裡的時候,她也往往要應付Kevin的親戚,難得有空和我們聚在一起。

  法蘭克為了拯救他的週末,居然劍走偏鋒的想起和我下國際象棋這個主意來。他的水平很高而我只在幼年時學過皮毛,所以基本每局都變成了改錯大全。我常常幸災樂禍地想,大概有一天法蘭克老年癡呆的時候,我就能下贏他了。我聽說,凡下棋的人總是要棋逢對手才會覺得對弈有意思。我爸曾經努力了十幾年,試圖讓我那圍棋水平很高的表哥跟他下棋,從來沒有成功過,於是只能和水平相當的我較勁——誰讓我是他教出來的呢。但法蘭克對和我下國際象棋這件事居然樂此不疲。天氣好而法蘭克父母又不在地時候,我們有時會把棋盤搬到他父母家那個當年令我垂涎欲滴的陽臺上對弈,在開局-我悔棋-我努力一番還是輸了-老師講解-再開局-又悔棋-然而還是輸了之間,消磨掉一個又一個週末的下午。

  我的新工作上手得挺快,唯一的問題是excel水平大大拖後腿。從前聽人說,做諮詢的做什麼文檔都用PPT,律師畫表格畫在word文件裡,而投行出來的人恨不得在excel裡寫小說。這真是一點不假。公司裡暗地裡流傳我是K女王的人,因此大家打狗看主人,看在老闆的面子上都對我很客氣,願意在工作之外給我開個小灶教教我Excel技能之類的。如果是從前,我大概會覺得這樣不太妥當,急於辯白,然而現在我覺得這種不傷大雅的錯覺如果給我帶來計劃外的福利又並不傷害任何人的利益,那麼就笑納好了。

  當然也有人對我始終如一的,比如Linda。我調去投行部以後,Linda重新拾回我以前的那些業務,有時就會和我在一個項目上。某個週末,Linda故技重施,給我寫郵件說她的女兒病了,因此她不能參加晚上的電話會,反正我也是法律部出去的,她確信只要我上線就不會漏掉任何一個法律問題。

  我想了想,給她回了一封信,抄送了K女王:

  Linda,

  聽到你的女兒生病了真是非常抱歉,希望她早日康復。出於立場衝突的問題,我可能不能在這個電話會上扮演律師的角色,但你不必擔心,我會在和K商量後請法務總監再安排一位法律部同事上線。

  Wei

  半小時後,Linda回信:感謝理解,我先生會代為看護我女兒,所以今晚我會照常上線。

  到香港的第二個月,林染給我發了幾張她新家的照片。雖然她的薪水頗為可觀,但鑒於香港房價之高,家裡又有一個正在創業朝不保夕的人,因此她們不得不量力而為,租了港島一間小小的公寓。按林染的說法,要衡量香港的房子如何,就看臥室裡能夠幾面上床。林染說,她家裡的臥室,只能從一面爬上床去,於是如果Mike加班太晚回家,林染已經睡了的話,得先從她身上翻過去才行。林染又說,她只有小時候住上海老房子,家裡五口人擠十幾平米房間的時候,才有過這種得翻過一個人去才好睡覺的待遇。沒想到過了二十年,自己以為自己出人頭地了,一朝打回原型,還得重複這種一面上床的生活。林染的字裡行間透出濃濃的悲憤之情,雖則有幸災樂禍之嫌,我還是忍不住在電腦這頭大聲笑了出來。

  我們現代人的可恥之處在於,沒有誰是離開了另外一個人便活不下去的。從前那些伯牙子期,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之類的故事,在現代是絕不會再發生的了。我和法蘭克對於Mike和林染回亞洲這件事雖然抱有深深的遺憾,但便是法蘭克這樣不善於離別的人,似乎也慢慢重新滿足於現在的生活。他和Mike倒是保持了交流,偶爾週末的時候還會視頻通話。據法蘭克說,Mike很喜歡和他討論自己公司的事,而他慢慢也覺得樂在其中。

  我抱著他的胳膊輕輕的搖晃:「你看,我跟你說過在這互聯網的時代,天涯若比鄰吧。」

  有的時候,走在第六大道上,我會有一種複雜的感覺。現在的生活,大致上來說算是一切穩妥順利,簡直給人一種錯覺,覺得長久以來便一直如此,未來也會這樣朝朝暮暮的繼續下去。我想,我和法蘭克確是合適的伴侶,如果有一天他向我求婚,我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吧。有時候我也會想起北京的生活,故宮角樓上的月亮。那些從前的日子好像只是昨天剛剛發生過,然而它們和眼前呼嘯而過的黃色計程車,路邊抓著黑莓一邊走路一邊看郵件的人是太毫不相干了,以至於給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我忽然間明白了《金鎖記》裡面的話: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帶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法蘭克和Mike的通話變得更加頻繁起來。法蘭克開始在業餘時間幫Mike處理一些他公司的事。一開始的時候我還心情愉快地問他Mike有沒有按他的每小時律師費付錢,然而很快我就發現,這件事遠沒有那麼簡單。法蘭克比我想像的更加投入其中。

  我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發生,並且止住了我的好奇心,沒有問我想問的問題。

  從前我曾經後悔過自己當年在處理和陳正浩的問題上毫無策略可言,之前完全沒有鋪墊未來的任何可能性,等到事情發生了而陳正浩作出我意料之外的反應後,我又一氣之下便直接分手然後踏上了來美國的路。如果我沒有表現得那麼有骨氣,而是輕聲軟語的跟他說我是如此難以離開他,軟磨硬泡地要求他也一起來美國,結果也許會不一樣。但許多年後的今天我明白,人的性格是不會改變的,就算從前總結了那麼多失敗的教訓,時至今日我看著法蘭克慢慢投入到Mike的創業項目當中的時候,我還是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去左右法蘭克的想法,只能埋頭做一隻鴕鳥,忽略他越來越頻繁的提到亞洲的種種機會,希望這畢竟只是法蘭克在幫Mike一時的忙。

  該來的究竟是擋不住的,終於有一天法蘭克試探性的問我,如果他也辭職去加入Mike的創業團隊,我覺得如何。

  我害怕這個問題的到來害怕了許久。有時候我們在獨處當中,法蘭克說到亞洲的事,我都會手心出汗,怕他問出這個問題來。現在這一天終於來了,我發現我倒是很平靜,也許已經在內心裡演練了太久,我已經備好了臺詞了。我問法蘭克:「你真的很想去亞洲嗎?」

  法蘭克用探究的眼神看著我,仿佛害怕他會給出一個錯誤答案。但許久以後,他還是說:「是的。我想試試別的可能性。」

  「不打算再做律師了?」

  「我準備先辭職,跟Mike他們做一年看看。如果沒有能做下去,我想我應該還能回到現在的所繼續工作的。」

  我點點頭:「你的performance一向好。」

  法蘭克懇切的望著我:「王微,你願意和我回亞洲嗎?」

  我望著他的眼睛:「我願不願意,會對結果有影響嗎?」

  「對於我現在的這份工作,我確實沒有那麼多興趣,所以希望你能支持我。現在我們在一起,我當然也要考慮你的想法。上次我們聊Mike和林染的事,你提到過做professional service最大的好處之一是想換地點比較方便,所以我猜你對這件事應該不會太反對。而且你們銀行也有很多亞洲業務,如果你跟K女王主動提出要調去亞洲,應該問題也不大吧?」

  原來他是這麼理解的。我躺在自己給自己挖的坑裡,忽然有點哭笑不得:「那如果一年過後你要回律所而我沒法離開亞洲呢?」

  法蘭克笑了:「那簡單。我直接在香港找一個律所的工作就行。」

  我覺得很疲憊。時移事遷,現在變成法蘭克要去另外一個大陸,而我的去留變成了牽絆他的因素。我忽然有點瞭解了當年陳正浩的心情。「我不想左右你的決定。要不要辭職去亞洲創業,這件事說到底只能由你決定。至於我,我要再想一想,現在不能答覆你。」

  法蘭克的眼神黯淡了一些。也許他期望我為他的決定歡欣鼓舞,因此難免失望了。過了很久,他撫摸我的頭髮,說:「我知道這件事來的有點突然,決定去不去亞洲也確實是件大事,你考慮一陣子吧,我不會勉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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