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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我的1997 一年半後。 下午四點半,K女王打電話給我:「王微,等會兒你回家收拾下行李,我們搭淩晨一點半的飛機去香港出差一周。」 我什麼都沒回答,她已經把電話掛了。沒過多久,秘書發了一封郵件給我,裡面是航班號碼,酒店預訂,以及到香港負責接機的汽車公司信息。 亞洲的資本市場死水微瀾了整整一年,各家投行裁員了一輪又一輪。諷刺的是,等到各家投行部都遣散的差不多了,資本市場的勢頭又回來了。之前兩年憋著沒上市的公司這下都爭先恐後的要把項目往前推進,而亞洲又一時來不及招人補上缺口,只能靠我們從美國遠程救火。眼前這個項目我和K女王跟了三個月,現在馬上要進印刷廠準備向證監會公開遞交招股書。香港那邊排不出足夠人手去盯著,但如果聯席承銷商出面了,我們只通過電話會議參加,又必然造成公司的不滿。我一直預料著大概無論如何還是得去香港一趟,果然如此。 午夜前的半小時,我拖著箱子進了肯尼迪機場。安檢,過海關,進休息室——我看見K女王已經坐在裡面,正在打電話。她看見我,用眼神示意「朕知道了」,便繼續講她的電話。而我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打開電腦接著看項目上的財務報表。 去香港的飛機有接近16個小時。為了倒好時差,我在前半程硬撐著做完了剩下的工作,才放心的開始睡覺。我躺下的時候瞟了一眼過道對面的K女王,她在回各種積壓下來的郵件,等我睡了七八個小時醒過來的時候,她保持著跟剛才差不多的姿勢在看一張Excel。果然有一種人就是MD的材料啊。我在心裡讚歎的想。從前剛進律所的時候聽說並購組有一位極為資深的合夥人,平日便打扮得一絲不苟,但最神奇的是他去歐洲出差,上飛機的時候是西裝筆挺的,連領帶都沒拆,八小時以後下飛機的時候仍能保持同樣的風貌直接坐車去和客戶開會,讓跟他同行卻只能在臨下飛機前拿出西裝換上,又去洗手間捯飭了半天才勉強能見客戶的associate歎為觀止。 機長廣播說飛機已經開始下降,請我們打開窗戶的遮光板。我們還在雲層之上,外面是烏壓壓的雲海——天還沒亮。沒多久,雲層漸漸褪色,天空的藍色開始顯現出來,遠處露出一抹粉紅,大約是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在這當兒,飛機鑽入了雲層。再鑽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南中國的海。最初是蒼茫一片,漸漸有零星的島嶼。機長再次廣播,請所有乘務人員坐下。這就是要到香港了,我模模糊糊的在心裡想。 上飛機之前我給林染和法蘭克寫了郵件。告訴他們我要來香港出差一周,預計多數時間都會呆在中環的印刷廠,但如果來得及的話,希望能有空聚一下。 林染在一分鐘內就回了郵件:香港就是個巴掌大的地方,只要你能溜出來十五分鐘,我們總是能見到的。 我對著黑莓笑了。林染果然還是風風火火的樣子。我記得她說過香港所有律所的辦公室都在中環,所以想來她要見我應該不難。 法蘭克就難說點。從這一年多斷斷續續的通信裡,我知道他目前在負責港島南區的一家體操中心。他和Mike的創業項目做得很不錯,除了早教和體操中心以外,據說還有意往其它和幼兒相關的產業上擴展。法蘭克和幼兒,我總覺得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怪怪的。不知道為什麼,我能想出Mike和小朋友混在一起的樣子,但換成法蘭克這種謙謙君子的風格,好像總有點不甚協調的意思。不過我記得我最初認識他的時候,有一次他站在他公寓的窗口看後面一棟房子裡的孩子在院子裡玩耍,然後跟我說,其實去年他和幾個朋友合住在那棟房子裡,可是後來這家來自北歐的訪問學者搬來Cambridge,房東認為他們是更穩定的租客,就把法蘭克他們給趕出來了。他指著那幾個正在嬉鬧的孩子說,你看,就是他們把我趕出來的呢。然而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臉上毫無惱怒的神色,倒是微笑著,眼睛微微眯起來,簡直充滿了母性的光芒。 其實現在的事業挺適合法蘭克的吧。我早已在心裡下了這樣的結論。幾個月前他在Facebook上貼出了和某個女生一起旅遊的合影,Jane說是他新交的女朋友。我雖然難免心裡有一點微酸,然而這一年多來我們已經不露痕跡的退回到單純的朋友關係。我發現,我還是很期待和法蘭克的新女友見面的。 飛機沉重地落在地上,隨即以高速向前滑行。我手邊桌上的雜誌,水瓶等等受到慣性的影響都向前沖去,劈裡啪啦地掉在地上。 我們到了香港。 我記得小時候家裡剛剛有Channel V頻道的時候,電視裡常常放艾敬的《我的1997》。那時候離香港回歸還有好幾年,香港在我們這些大陸小孩的眼裡,是神奇得了不得的地方。那裡有賭神,黑幫,燈紅酒綠的街巷,還有張國榮,林青霞這樣的大明星…… 我坐在車裡往外看香港的清晨。從前艾敬抱著一把吉他唱著「讓我去那花花世界吧,給我蓋上大紅章。」她說她想來香港是因為「她的那個他在香港」。據說她後來定居在紐約,嫁給了一個攝影師。 但這是不是當時那個在香港的「他」,是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的事了。 我正這麼想著,汽車駛上一座大橋。這大概就是鼎鼎大名,在黃耀明,關錦鵬,Beyond等等創造出的那些為文藝青年們耳熟能詳的作品裡不斷提到的青馬大橋。我好奇地往窗外瞧。大學裡我曾經懷著朝聖一樣的心情研究過這個名字,卻失望的發現青馬大橋的名字毫無想像力的來源於它連接的兩個島:青衣和馬灣。馬灣就不必說了,青衣也並非得名於京劇角色,而是香港人稱青衣魚,學名為舒氏豬齒魚的本地海貨。這樣一解構,青馬大橋完全失去了它鮮衣怒馬的光環,簡直土氣得讓人不忍直視起來。 除去這些形而上的偏見,這座世界上最長的橋其實建得簡約有致,確有它的建築之美。大約是當年的心理建設做得太好,當我見到青馬大橋兩邊乃是綿延的集裝箱碼頭和吊車,而非想像中的開闊海面及零星小島的時候,已經沒有了任何失望之情。 「第一次來香港嗎?」K女王忽然問我。 「是啊。」我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但願這個項目按時交表,也許你還有機會去維港或山頂逛逛。」 正說著,汽車鑽入一個隧道。等再出地面的時候,我看見了密密麻麻的高樓。高架路從樓群邊劃過,車又轉了幾個彎,我們停在酒店的門口。 立刻有穿著紅色制服戴帽子的中年大叔給我們開門,K女王用廣東話交代了行李,大叔畢恭畢敬的把我們迎進大廳。辦完入住,K女王看了看表——剛剛早7點。 「我們各自休息一下吧。9點45回到大廳來碰面去印刷廠。」 我們去的那家印刷廠在中環置地廣場的對面的大廈裡,電梯坐到二十幾樓便是。說是印刷廠,其實更像是一個會議中心,一層樓的大部分空間被隔成各種大大小小的會議室,只餘中間的一片工作間,供工人處理文件用。 餘生也晚,等我開始做項目的時候,紐約的項目已經不怎麼需要真的去印刷廠了,各種更改和修訂都是由郵件往來完成。所以我做了這幾年的資本市場項目,居然都沒有真的進過印刷廠。回到亞洲,仿佛時光倒流十年。「在這裡開會還真不錯呢!」我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指著印刷廠茶水間琳琅滿目的零食,冰激淩和飲料對K女王說。 「這只是標準裝備而已。他們還能幫你訂到全香港各種高級餐館的外賣,在招股書終於赴印的時候送上冰好的十五年陳Dom Pérignon。但是我可以告訴你,等你在這裡開會開滿20個小時,任何吃的和玩的都不會讓你想多呆一分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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