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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但其實內心裡在想,反正在不在印刷廠都得開滿20個小時的會,如果開完了真的有Dom Pérignon喝,那還是挺讓人期待的。

  我們的那個項目包下了印刷廠最大的一間會議室。兩家投行的人,公司律師,投行律師和審計師都已經到了,巨大的會議桌坐得滿滿的,只留下最中間的幾個位置,等公司的人來。我們行的香港辦公室派來了ECM的人,K女王還善解人意的給我找來了一個分析員打下手。小姑娘甫一看到我們,就繪聲繪色的給我們講起她是如何提早來幫我們搶座位,並且含辛茹苦的使出各種招數保衛這些來之不易的位置的。

  K女王剛跟對方銀行的老大寒暄了幾句,會議室門開了,公司的人魚貫而入。所有人都站起來,像歡迎領導人到訪似的。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性顯然是公司的創始人,各方老大們熱情的迎上前去打招呼,我們這些小兵只能面帶微笑的看著,假裝自己是禮儀小姐。

  我立刻發現,初次見面,聯席承銷商Y銀行那邊吃了虧。他們的老大是一個高大的白人,中文只能說出你好兩個字來,而公司創始人憋了半天也只憋出個hello來,反倒是K女王,雖然她那口帶點香港口音的普通話也不怎麼親切,至少在交流上毫無障礙,反而引得創始人先生對她的背景產生了好奇,兩個人高興的聊了半天。

  等到大家都入座,打開招股書開始開會,已經十一點了。K女王在我耳邊低聲的說:「這個創始人迷信,找大師算過說週四是黃道吉日,所以不管這幾天怎麼拖拉,週四半夜十二點前肯定會結束的。」

  我想笑,但最後還是努力憋住了。我聽說過要在黃道吉日結婚遷居的,但要說在黃道吉日向美國證監會交納招股書,這還真是頭一遭。

  第一天開了整天的會,但是居然只討論了招股書開頭的總論和商業章節,連風險因素和MD&A都沒有討論。其間因為商業章節裡對公司的市場領先地位到底能寫到什麼程度,公司的創始人和Y銀行的白人老大爭執了很久,差點吵了起來。這架吵得非常費力——投行老大說了一句話,公司董秘幫忙翻譯給創始人聽,然後我們看到創始人變得怒容滿面起來,很不客氣地頂了回去,投行這邊的分析員再翻譯給老大聽,然後老大再做出反應。對我們這些不需要翻譯的旁觀者來說,這種有延遲的吵架像看卡帶的舊電影一樣,有一種奇怪的喜劇效果。然而眼看雙方的言辭越來越激烈,連我們這些看客也覺得如坐針氈起來。我不斷的偷瞄K女王,想看她會不會調停一下局面,但她只是保持著一個微笑的表情一直在聽,仿佛事不關己似的。

  兩邊吵得快要下不來台了的時候,公司律師終於出來打了圓場,建議在招股書裡寫「某公司是某某行業市場份額最大的公司之一。」

  創始人先生不幹:「我們明明是最大的,為什麼非要寫『之一』?」

  律師於是很為難的給他解釋,這種非常絕對的說法,寫出來容易被質疑是否屬實,有法律風險。

  在這個時候,一直沉默的K女王開口了:「之前不是有一份市場調查報告說某公司的市場份額最大嗎?我們直接寫根據xx調查報告,某公司是某某行業市場份額最大的不就好了嗎?」

  創始人先生馬上拍了下桌子:「這個好!」律師斟酌了一下,說這樣是可以的。另一家投行的老大聽了翻譯,也沒有表示反對。我看見公司董秘向K女王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這尷尬的一關就算是過了。

  可能因為覺得反正還有很多時間,第一天的會晚上八九點就散了。我本想寫封郵件給林染看她有沒有時間出來喝一杯,然而時差的困意襲來,我幾乎是剛踏進酒店房間的房門就睡著了。

  第二天簡直毫無懸念的天剛亮就醒。我打開窗簾往外看——房間對著青色的山,半山腰裡藏著一座水光粼粼的蓄水池,在晨早的霧氣裡,有鷹一樣的鳥兒從山谷和大廈間飛過。原來香港的鋼筋水泥森林裡面還有這樣的景色,我不由得對這個城市產生了些好感。

  吃完早飯,禮賓部的中年大叔很熱心的告訴我,從酒店到中環,有一條景致很不錯的路。想著時間還早,我愉快地接受了這個建議。

  這一路穿過香港公園,又穿過一座教堂,車水馬龍的主路應該就在旁邊,但是我走的這條曲徑通幽的路卻好像世外桃源似的。雖然是春天,沿路卻能聞到桂花隱隱約約的香氣,直到最後一個下坡,卻是已經在置地廣場的斜對面了。

  後面幾天的會拖得一天比一天久,大家仿佛集體得了拖延症似的,每天的討論似乎都要到了深更半夜才能進入正題。香港的小分析員跟我說,每次跟代表公司的這家律所合作,都要準備好拖到淩晨5點證監會系要關門前一刻才能把招股書交掉。因為人家生意好,合夥人總是同時有三五個項目在進行,所以往往像我們這種好多天的印刷廠會議合夥人只有在第一天和最後一天才會出現,中間都主要交由她下面的律師負責處理。「不過這次我們運氣好。」她說,「公司要求必須在週四交表,他們再怎麼拖也拖不過週四半夜去,我們可以早點回去睡覺。」

  雖然有週四的這個盼頭在,這許多天的會還是很折磨人的。印刷廠的茶水間裡放著一張按摩椅,最初的兩天大家都不怎麼好意思在公共場合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按摩椅,到了週三半夜以後,誰也顧不得那許多了,簡直恨不得能排著隊躺著放鬆一下。

  過了第一天,創始人先生便每天來點卯一兩個小時,不再從頭和我們坐到尾了。神奇的是,公司方律師的合夥人也總能在他來之前的半個小時出現,又在他離開後的半小時左右消失不見。兩家投行的人和承銷商律師倒是老老實實的每天來報道。幾天觀察下來,我發現聯席承銷商的老大其實水平很高,總能見微知著的發現招股書裡的問題,又能高屋建瓴的提出觀點和建議。更讓人佩服的是,經過這麼多天連續從早到晚的會議,他一點沒有顯得疲憊的樣子,即便開會到了深夜,也仍然保持著精神抖擻的架子,直讓我想起從前律所裡那位從美國坐飛機去歐洲還能一路保持西裝筆挺的合夥人。

  去買咖啡的時候,我跟K女王說了我對對方這位老大的種種觀察。K女王說:「你倒是觀察得不錯。他是香港投行界最有名的幾位前輩之一,能力和姿態都不是現在很多新提拔的高層能比的。可惜,在這個市場,他慢慢變得irrelevant了。」

  「為什麼?」

  「你也看到了。他沒法跟這些中國公司不會說英文的企業家交流。這是一個巨大的障礙。十年前在香港這個市場裡要出人頭地,說不說中文是不那麼要緊的,可是現在,各家銀行根本不會調任何一個不說中文的人來香港做中國業務。除此之外,他的業務水平很高,但往往找不到中國人能接受的方式和他們進行溝通,因而有他在的項目上常常會出現第一天那種和公司高層發生爭執的情況。」

  我沉默了。這種英雄遲暮的故事總是聽著有點心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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