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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等我們到了會議現場,分析員小姑娘哭喪著臉來迎接我們。原來企業早已經防患於未然,事先對參會人員的安置問題做好了安排:會議室中間的大型會議桌一圈的座位,除一半留給企業領導們以外,其餘是為各家投行的中國區老大以及律所和審計師事務所的合夥人準備的。會議桌外圍放了一圈臨時的椅子,供陳老闆等級別夠高,但還沒資格坐在會議桌旁的參會嘉賓使用。至於我們這些小兵,企業的人「抱歉」地說,實在是沒有多餘的椅子了,只好委屈我們站一站。

  項目啟動大會倒是準時開始了。企業領導們像開政治局會議一樣按照級別一一入場就坐。大領導點頭示意下,二把手開始給大家講解企業歷史和文化。這一講就是半個小時。前排就座的老大們也許只是無聊而已,我們這些穿著高跟鞋站在後排的人卻是身心俱受其害。

  好不容易二把手把企業文化講完了,董秘開始發言。他說,由於這個項目上投行數量眾多,為了能夠最大限度的發揮大家的能力和積極性,企業決定把事務性任務分別派給各家銀行承擔,比如說,A銀行負責和市場調查公司溝通,B銀行負責搞定印刷行,C銀行呢就負責聯繫上市相關的公關公司。給我們X銀行的任務是和聯交所溝通。說完,董秘停頓了一下:「最後,每週例會請每個銀行輪流派人來負責會場的預先佈置和後續打掃工作,Y銀行就負責排值日表。」

  我們站在後面的人拼命忍住笑,而坐在領導們對面的Y銀行中國區老大估計在心裡面問候了企業文化許多遍,表面上卻若無其事且一副「樂於效勞」的專業表情點了點頭,讓我們深深的感受到老大們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項目啟動大會在團結友好的氣氛中勝利閉幕。老大跟陳老闆說了兩句話,跟我們這些小兵們點了點頭就走了。我和陳老闆則轉戰K7項目的啟動大會。

  和之前那家企業比,K7項目的客戶完全是另外一個風格。公司的兩個創始人是大學同學,又都是科班出身,所以公司上上下下都尊稱他們劉博和趙博,聽著就比劉總和趙總有文化。劉博和趙博一個矮矮胖胖,一個高高瘦瘦,恰似沒頭腦和不高興。公司創業七八年了,所做的互聯網產品雖然我沒有聽說過,但據說在國內同行業裡市場佔有率居於首位。劉博雖然看起來有點像書呆子,談起公司的產品和理念來倒是滔滔不絕口若懸河,讓人不得不佩服。

  K7項目上只有兩家銀行,除了我們以外,另外一家據說是由公司新請來的CFO介紹的。來這家公司以前,這位CFO先生就在這家銀行供職。劉博講完公司的情況以後,CFO先生便開始主持局面,開始就上市相關的各個節點給在場的中介機構佈置工作。

  我聽到旁邊兩個律所的小姑娘交頭接耳,一個偷偷的跟另一個說:「這個CFO很帥呢,你看他那雙修長的手!」

  人生大概就是不斷驗證墨菲定律的過程。財富項目和K7項目的啟動大會安排在同一天,讓我們不必跑兩趟北京,這儼然就已經用完了我在節省旅行時間方面所有的人品。很快我們被通知,財富項目每週二開招股書撰寫會,K7項目每週五開招股書撰寫會。對於這種例會,約定俗成的規矩是各中介機構的老闆們不必真人出席,需要的時候電話會打進來就好,但負責項目的VP,律師和審計師是必須到場的。於是我只好每週不辭辛苦的飛兩趟北京,眨眼間就變成了國泰的貴賓旅客。

  我以為搬到香港後會常常見到林染伉儷和法蘭克,但其實我再見到林染,都已經是快兩個月以後。銀行給的一個月免費公寓早已到期,但我因為太忙沒空找房子,乾脆直接常住了下來。去簽約的那一天,公寓銷售部的人笑眯眯的跟我說,這公寓裡面有1/3的住客都是因為類似的情況住下來的,年紀最大的一個,已經在這裡住了20年了。

  這聽起來,真像是老鷹樂隊《加州旅館》一樣的恐怖故事。

  在紐約呆慣了,會覺得亞洲的招股書撰寫大會真是毫無效率。K7項目上CFO前東家派出了一位據說是理工科出身的VP。最初我對他的印象很好——待人謙和有禮,充滿合作精神。然而討論商業章節的時候,這位仁兄在如何呈現公司的雲計算策略上直接鑽了牛角尖,堅持一定要從某一個角度來寫。偏偏劉博當年博士課題就跟這個相關,覺得這個問題的闡述乃是他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絕不能讓一個在技術上只是三腳貓的投行人士指手畫腳。整整三周,每週的招股書撰寫會都圍繞著雲計算策略的寫法展開。這位仁兄和劉博針鋒相對互不相讓,趙博笑眯眯的在旁邊聽著不說話,而無論我和公司律師如何想盡辦法調和兩方或是試圖岔開話題,全都無功而返。

  說實在的,我挺贊同劉博的觀點。倒不是因為我對雲計算有任何理解——在他們倆的辯論之前,我對這個技術概念幾乎一無所知。然而招股書這個東西雖然是披露文件,需要百分之百的真實準確且不得對公司的重要情況有所隱瞞,但說到底,寫招股書也還是在寫一個故事。它像新聞一樣,全篇真實,但是總有取材和角度的差別,可以讓兩張報紙寫出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來。既然劉博喜歡按他的方式說故事,那為什麼不呢?反正我並不像我的同行那樣,覺得他堅持的那第二條路線就能讓公司的股票更順利的賣出去。

  爭論到第四周,劉博已經明顯不耐煩了,言語上也不甚客氣起來。對方銀行的這位仁兄也有點招架不住,一時看看我,又看看CFO,像是在向我們求援。可惜劉博已經表現出不滿,我也不好在這種時候出來淌這趟渾水。CFO身在公司內部,反倒是更有機會幫他。

  CFO在這位仁兄殷切的目光裡終於開口了:「其實我覺得還是劉博說的有道理一些。以我過去在銀行的經驗,對雲計算策略做你說的修改也並不一定會收到你預期的效果。」

  於是塵埃落定,對方銀行的仁兄兵敗如山倒,而劉博趁勝追擊,狠狠數落了對方銀行抓住這個問題不放拖延項目時間,那位仁兄的臉頓時掛得比鞋底還長……

  不過民企的速度還是快的。這個瓶頸一突破,三周之內我們就進了印刷行準備密交了。那邊廂大型企業還在每週慢慢悠悠的討論商業章節風險提示,而各家銀行也還在任勞任怨的輪流值日呢。

  每個項目第一次進印刷行都至少需要花上兩三天時間才能真正交表。兩位博士是無神論者,不信黃道吉日,所以到了真正交表那一天我們毫無疑問的熬到了美國證監會系統關門前的最後兩小時。各方萬事具備,只等律師改好最後一輪的意見發給所有方確認就可以交表。我在洗手間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精神萎靡的樣子,雖然已經到了這個點了,也還是認命的去印刷行的茶水間準備再沖一杯咖啡。

  茶水間有人站在膠囊咖啡機前。和我一樣需要用咖啡因才能從黎明前堅持到曙光降臨的人呵!我在心裡想。很快,咖啡機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音,表示用完的膠囊已經被丟棄。那人端起咖啡杯轉過身來。

  而我瞬間石化在原地。過了足足有一個世紀的時間,陳正浩問:「你怎麼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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