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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第四十六章 像我在往日還未抽煙,不知你怎麼變遷

  我曾經無數次的想過我會在什麼地方再見到陳正浩。也許是高中同學再聚會的時候,也許是出差時在上海的街道上。不過少了華少的組織,據說高中同學也不怎麼聚會了——至少我後來回國的兩三次裡都沒有碰上。至於上海街頭偶遇,來香港後我倒是去上海出差過兩回,有一次在陳正浩公司附近的寫字樓開會,在上樓的電梯裡陳老闆問我為什麼好像對這個會很緊張的樣子,讓我覺得分外尷尬。

  有時候你覺得跟那個人近在咫尺,但卻並不相見。有時候你覺得你在一個安全的,無人可及的地方,而往事就在咖啡機旁,轉身就打了一個照面。

  但我好歹這些年武藝精進了些。我若無其事地回答:「是啊,我在做一個上市項目,今天要交表。」

  他抬了抬眉毛:「大會議室那個項目?」

  我點點頭。

  「我老闆的公司也在走上市流程。我們在旁邊那個會議室,估計明天做第一次密交。」

  印刷行每間會議室門口會注明項目代號,前兩天我看見旁邊的會議室掛上了「財富項目」的牌子,還在心裡想果然這是個爛大街的項目名啊!但我當時毫無好奇心,竟沒有往會議室裡瞧上一眼開會的是什麼人。原來命運的安排是要我們在這同一屋簷下一牆之隔間毫不知情的工作上兩個日夜,再以這種驚悚而猝不及防的方式在咖啡機前深夜遇見。

  「我記得前幾年你還陪你老闆去紐約談過潛在投資人,看來公司後來發展的很順利啊,這麼快就已經要上市了。」

  說完我就後悔了。我清楚的記得陳正浩那趟去紐約發生了什麼,而陳正浩所在的公司現在發展到了上市這一步,他一定覺得當初食言留在了上海是正確的選擇吧。

  每一份關係裡那個覺得自己被遺棄的人,無論有沒有對過去舊情難忘,總會多多少少出於脆弱的自尊心,希望有一天能上演馬前潑水的戲碼。然而現實極少是玫瑰色的,我並未像朱買臣那樣加官晉爵,陳正浩現在顯然也過得很好,甚至應該說,大概比跟我去了美國更好些。

  所以我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剛才我說的那句話,非常之言不由衷。

  陳正浩好像想說什麼,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有人來叫他回去。他只來得及看了我一眼,而我點點頭表示瞭解情況,他們便匆匆的走了。

  茶水間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茫然了幾秒鐘,才想起來我是來做咖啡的。

  我把咖啡杯放在咖啡出口下,拿一個膠囊扔進去,看那機器哼哧哼哧的擠出一杯咖啡來,再把杯子移到奶泡出口,按下按鈕打出一份奶泡。好像有點不太夠,我又打了一份,打奶泡機本來噪音就大,在這深夜裡尤其驚心動魄。

  這邊廂機器終於消停了,那邊廂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來:「過了這麼多年,你喝咖啡還是需要那麼多牛奶啊。」

  原來陳正浩又回來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語氣讓我有點不自在。

  我沒接他的話,端上咖啡杯轉過身來看著他。

  他手上多了一個手機:「你也是來香港出差,還是現在常駐香港?」

  「我被公司借調到香港一年。」

  「那你在香港的聯繫方式是什麼?我這次交表後準備在香港停一個週末,周日晚上回上海,有空的話週六下午帶我去山頂逛逛?好幾年沒見著你了。」

  我可恥的發現面對陳正浩雲淡風輕的態度我竟然不能隨機應變地想出一個藉口來說不,只好給了他我的電話。

  「那週六下午兩點碰面?我住在文華酒店,我們在哪見合適?」

  「就在你酒店大堂好了。」

  「好。那我先回會議室了。你交了表早點回去休息吧,這兩天已經熬出黑眼圈來了。」

  陳正浩說完走了。我端著咖啡回了會議室。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在茶水間經歷了這麼戲劇性的一場,會議室裡的人還在等招股書的最終稿出來。公司的人在百無聊賴的玩手機,投行和律所的人多半在這個空檔裡忙著做別的項目上的事,而會計師們受職業習慣的驅使,還在最後一刻繼續校對招股書裡的數字。分析師見我回來,抬頭看了我一眼,小聲說:「還好馬上就交表可以回家睡覺了,大家現在都跟熊貓似的。」

  我的黑眼圈這麼明顯嗎,怎麼每個人都注意到了,我懊喪的想。

  又過了一個小時,招股書總算是在美國證監會系統關門前一刻順利的提交了。劉博高興的發表了一分鐘的即興演講,大意是公司感謝大家的努力,首次順利交表是成功上市的重要一步等等。說的人精神抖擻,聽的人強打精神興意闌珊。這是在每個上市項目上都會重現的劇情——對公司裡的人,尤其是創始人來說,這是自己功成名就身價暴漲的前夕,別說熬上兩三個通宵,就是二三十個也不在話下,而對我們這些乙方來說,這不過是個扶小姐上轎的過程。公司風光上市了,工作組便樹倒猢猻散,大家再收拾行裝開始做下一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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