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洞房花燭,隔壁 | 上頁 下頁
七五


  服務員退出去,我們又一次面對面坐著,很近,又很遠。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我低頭喝茶,心緒就如同開水中徐徐展開的茶葉,慢慢被酸澀浸滿。

  他再次開口,語調和表情仍是我讀不懂的平靜無波:「你不想問我為什麼穿這身衣服嗎?」

  手裡的茶杯一顫,茶水漾過手指,滾燙。

  葉正宸仍然淡定地輕吹著漂浮的茶葉沫,慢慢說著:「我爸爸是個軍人,我從小在軍區大院裡長大。十八歲那年,我想考醫學院,他讓我考空軍學院,我們僵持了兩個多月,他終於同意我報醫大。我讀大三那年,因為綜合素質突出,被送去進行特殊培訓……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我恍然地望著他,一時間,被我強行封存的記憶全都如熔岩迸發般湧了出來:他整潔的房間,他不凡的身手,他始終合著的窗簾,他對細菌的了如指掌,還有他反復提及的「自由」與「責任」,還有總統套房再見那天,他胸口上初愈的傷口。

  他敏銳的目光直視著我,我知道他想在我臉上尋找什麼,但除了不知所措,我還能有什麼反應?又一個真實的謊言被掀開,又一個意外的真相擺在我眼前,我已經完全亂了。

  我的心防又開始動搖。不是我的防禦不夠強大,而是有葉正宸的地方,根本沒有牢不可摧的城牆。這三年來,我做過無數次的假設:假如葉正宸來找我,假如他還愛我,我真的可以什麼都不在乎,不在乎他欺騙我,不在乎他和喻茵究竟發生過什麼,假如他來找我,假如他還愛我,我可以原諒他,一切都可以原諒。

  現在,我知道了他想說卻無法出口的真相,真正懂了他當年所說的「身不由己」。說我沒有絲毫動搖,不想回到葉正宸身邊,那是假的,畢竟葉正宸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但我與印鐘添有了婚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他。

  可是,我選擇印鐘添,真的對嗎?這種「善意」的欺騙,是他想要的嗎?

  「丫頭——」又是這聲呼喚,我有種將被捲進一個旋渦的錯覺。

  我驚慌失措,口不擇言問:「喻茵……她好嗎?」

  可能我的問題太過突兀,葉正宸眸光沉了沉,細細地琢磨著我的表情。

  「聽說你們夫妻感情很好,恭喜。」

  葉正宸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喻茵?」

  「這個重要嗎?」

  他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轉回臉看著我:「我和她是工作關係,除了工作,我們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耳畔響起陣陣轟鳴。如果是三年前聽到這句話那該多好,可惜,當時他什麼都不能說,只能用一個謊言去圓另一個謊言。現在說出真相,讓我如何回答?

  我低下頭,看著手指上的鑽戒,他也順著我的眼光看向我的手指。冰藍色的燈光折射在上面,五光十色。一塊沉積了千萬年的石頭會這麼美,是因為它經過了千萬刀的切割和千萬次的打磨,所以它代表著永恆、一生一世的承諾,是印鐘添對我的承諾,也是我對他的承諾。

  服務員將飯菜端上來,我們再也無話,安靜地吃飯。吃過食之無味的午飯,葉正宸送我回到住處,仍是一路無話,直到離開時,他突然攥住我的手,戒指硌疼了我的手,可能也硌痛了他的。

  最終,他放了手:「不用擔心,你未婚夫的事,我會幫你解決。」

  「謝謝!」我轉身,向前走了兩步,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我回頭叫住他,試探著問,「你身上的傷,沒事吧?」

  「沒事。田中教授親自做的手術,怎麼會有事?」

  我無言地點頭。田中教授是國際上首屈一指的胸外科專家,需要他親自做手術,怎麼會沒事?

  回到旅店的房間,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我努力去回憶我和印鐘添這三年來的點點滴滴,可葉正宸的影子總會把我的思緒擾得支離破碎,我越是想把他從我的記憶中擠出去,他的影子就越清晰,甚至每個細微的表情和眼神都清晰得讓人心顫。

  我逼自己什麼都不要想,拿起手機打給媽媽,電話剛接通,我還沒開口,就聽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媽?」

  「你爸爸心律失常,在急救室……」

  「怎麼會這樣?」整個人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勒緊,無法呼吸,我用盡全力才發出聲音,「醫生怎麼說?」

  「陳醫生說,他沒有生命危險。」

  我總算能呼吸了。

  「都是因為你爸爸在檢察院的朋友說,說,鐘添可能會坐牢……你爸爸受了刺激,又心率失常了……」電話裡只剩下哭聲。

  我一隻手拿著電話,一隻手抓了衣服塞進行李箱,拖著行李箱跑出房間,一邊走,一邊安慰她:「媽,沒事的,鐘添沒事,我爸也不會有事,我馬上回去,你等著我。」

  「好,我等你。你也別著急,路上小心!」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

  坐飛機,又坐汽車,當晚十一點多我趕到醫院。

  爸爸剛剛睡著,媽媽守在他身邊,一見我,眼睛又紅了。爸爸似乎聽見響動,睜開眼睛,雙唇顫動了一下,手伸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爸,你別聽別人亂說,我在北京的朋友說了,鐘添沒有罪,他很快就能出來。」

  「是不是真的?」媽媽忙問。

  「真的。」我坐下來,小聲說,「我朋友是軍區的參謀長,他幫忙打聽過,這宗案子和鐘添無關。」

  「鐘添什麼時候能回來?」

  「這個還不確定,要看案情的進展情況。這兩天應該就會有消息的。」

  爸爸終於安穩入睡了,媽媽在陪護的床上歇下了,我毫無睡意,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等待天亮。

  冰涼的夜裡,我坐在長椅上翻看手機中的短信息:「好餓,想再吃一碗你煮的面。」

  我想把這條信息和電話號碼都從手機上徹底刪除,手指起起落落了幾次,始終沒有點下「確認刪除」的按鈕。

  最後一次下定決心想要刪除,卻不小心點到了號碼,手機顯示正在撥號,我慌忙掛斷。

  我以為葉正宸不會聽到,可幾秒鐘後,他回撥過來。

  電話通了,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我忽然什麼都不想說,只想這樣聽著他的呼吸聲。

  「我能為你做什麼?」他輕聲問。

  「我……」我無言以對。

  電話裡靜默了幾秒,他說:「你等我,我去找你。」

  「不,不用了。」我努力讓自己的語調顯得平靜,雖然我的手已經抖得像風裡的枯葉,「我只是想告訴你,鐘添的事情不需要你幫忙了,我自己可以解決。還有,我不想再見到你,請你不要再打擾我。」

  說完,我不給自己任何反悔的機會,快速掛斷電話。

  經歷了這麼多,錯過了這麼多,我與他註定無緣。既然無緣,我就不該和他繼續糾纏,更不該利用他對我的感情,讓他救我的未婚夫。

  不如就這樣吧,一刀兩斷,再無瓜葛,這是最好的結局。

  我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所有的方法都想遍了,也想不出能救印鐘添的方法。就在我決定認命的時候,清晨的第一縷光乍現,天空澄淨得不可思議,身著墨綠色軍裝的男人出現在我的眼前,金燦燦的陽光模糊了他的輪廓,卻照亮了一排整齊的紐扣,那般耀眼。

  坐在長椅上的我愣愣地仰起頭,看不清陰影裡的面孔,心卻為之狠狠一顫。修長的手指落在我臉上,拂去我冰涼的淚珠,帶著不曾忘卻的溫度和味道。

  「你?」我驚訝地站起來,睜大眼睛,仍然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你怎麼……在這兒?」

  葉正宸輕描淡寫地回答,「全球定位系統。」

  天空澄澈得近乎透明,我無言地看著他,的確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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