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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私人秘密 §1 這一天夏玥又夢見了上海。準確地說,是夢見了自己在上海租住的那間小公寓,大概40平方米,老舊但是美,窗戶很大。除了睡覺,大部分時間她都在窗戶邊,讀書、聽音樂,或者只是看著窗外,仿佛那裡有她想要的一切。她有一張站在窗戶邊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了一件寬大的白襯衫,牛仔褲和球鞋,嬰兒肥還沒有完全褪去,齊肩的頭髮向後翻去,露出額頭。就像是回憶中的照片,或者照片中的回憶,一向清淡的臉上卻帶著甜美而陌生的笑意,日期是2006年11月,同事用寶麗來給她拍的。這間小公寓離報社很近。她在上海的日常生活幾乎全部局限在報社附近,市中心一帶,安靜而時髦的地方。父親給她付了房租,但他僅僅是出於義務而不是樂意,事實上他非常不高興,卻又努力不表現出來。 到了上海,這個媽媽不斷提及的城市,夏玥小時候跟著媽媽來過幾次,但印象不深。等在這裡住下來之後,她心中那種隱秘的「這或許是我的城市」的想法漸漸被打破了。她不會上海話。早就從上海離開的媽媽顯然沒有能夠跟上這個國際都市的脈搏,她當年對夏玥描述的那個上海早就不復存在。她每天從租住的房子裡走到報社,一路上的心情既新鮮又惆悵。她嘗試在電話中跟方晨描述這種感覺,但詞不達意,而方晨也無法理解。 「為什麼要去上海呢?」方晨雖然尊重她的選擇(或者說沒有反對的能力),卻非常迷惑。順利找到工作的他,對夏玥的行為感到萬分不解。 比較成立的說法是因為她大四時在這家報紙發表過一篇稿件,因而與一位編輯熟悉起來。編輯就好心跟她提及畢業後可以來試試,試用一段時間或許就能正式入職。正巧報社準備成立一個新部門,主要是采寫重大報道,除了從全國引入長篇報道人才之外,也想培養新鮮血液,做些輔助工作。一篇報道有時甚至要長達半年的準備、採訪和編寫,但每篇出來之後就必須有分量。一個充滿了雄心壯志的部門,你不可能不被感召,而跟著著名記者們學習的機會也不是說有就有的。 除此之外,私心裡對於自己原本所在之處的好奇以及一種隱秘的好勝心也驅動著她。每個同學都選擇了就業,而她竟然是全班唯一一個來到一家「真正媒體」工作的,即使那暫時還並不是一份完全正式的工作。 那還是記者可以大聲質問市長的時代。報社被一種普遍的狂熱所籠罩,以他們並沒意識到的最後的激情幻想著改變世界。每個知名記者都有著大量與各級政府打交道的經驗,有些記者幾次三番闖進地級市的領導辦公室,或者在被禁止的區域通行無阻,甚至在新聞發佈會上打斷領導講話提出質疑。當然最傳奇的是那個去採訪一起縣城官員跳樓自殺事件被扣押了三天之後自己逃出來的人。夏玥一到報社就開始一遍遍地聽到這個人的故事,感覺與他已經變成了熟人,卻從來沒有見過。 等夏玥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她在這裡實習兩個月之後,這個傳奇英雄般的人終於來到了報社,正好也是他的稿子發表之日,龐雜的線索,大量的採訪實錄,構建出一個充斥著腐敗、暴力和裙帶關係的縣城官場。他踏進辦公室的時候,大家給他鼓掌,喊他的名字:周為愷!好樣的! 夏玥看到周為愷的樣子感到有點意外。本來以為是個強壯的大漢,沒想到是戴著眼鏡的瘦高男子,頭髮亂蓬蓬,背著一個舊舊的黑色雙肩包,看樣子比她也大不了幾歲,更像個大學助教。這副樣子出現在縣城打聽來打聽去,那毫無疑問是肯定要被懷疑的。被抓起來也是情理之中了。 中午聚餐慶祝的時候,夏玥正好坐在了周為愷的旁邊。所有人都聚精會神聽他講自己的縣城歷險記:如何不斷加強看守他的人的恐懼,不斷暗示自己「很有來頭」「背景很硬」,告訴他說這裡會出大事,並且還裝作一副悠然自得願者上鉤的樣子,最終看守的人以「不被寫進稿件」為條件放走了他。趁著他說話的間隙,夏玥對周為愷說:「周老師,下次您再去縣城採訪,我可以協助您,縣城那一套,我特別熟悉。」 「別用什麼您字。也沒必要叫我老師。」周為愷似乎早就厭煩了回應各種各樣崇拜者的廢話,他扭頭跟旁邊的人繼續討論一個冤案,把夏玥晾在了一邊。 夏玥努力克制住自己尷尬的表情,裝作既沒有感到被冒犯也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樣子,維持著臉上自然的笑意。碰上一面隱形的牆,夏玥希望把這視為嶄新生活的一部分來習慣。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吃,挑著雪菜毛豆那碟涼菜裡面細嫩的毛豆,實際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內心一團混亂。過了一會兒,周為愷在跟別人談話的間隙沉默下來,其他人繼續聊著,沒人注意到他們倆之間那小小的沉默漩渦。就像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似的,周為愷忽然把那碟雪菜毛豆往夏玥面前推了推。夏玥想抬頭觀察他的表情,來推測他這個動作的含義,到底是嘲諷、嫌棄,還是一種補償式的安慰。但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繼續看著那碟雪菜毛豆。小小的漩渦沉默地持續著。 需要適應的東西那麼多,最需要適應的就是這種迷惘與挫折:與陌生環境的格格不入,看似興奮的表面下深深潛藏的被動和不開心,以及對自己決定的懷疑。當方晨以及其他同學仿佛穿上最合適的衣服一樣工作的時候,她卻還在徘徊。有時打電話的時候,方晨會毫不避諱地說:「待不下去就先回來吧,玩一段時間也沒關係。」這句話令她安心的同時,又心如刀絞。 週末她往往也會去報社,而不是去逛街。年輕人們興致勃勃地聚在一起,聊天、吃飯,互換各自的稿件閱讀、討論。這其中卻暫時並不包括夏玥,因為她所在的部門寫的都是重大特稿,而女記者們的工作又相對邊緣一點,更別提她這樣的女實習生,多數工作是一些背景採訪以及資料整理。夏玥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去到現場,有很多不確定的甚至危險的因素,女生也比較難以融入,雖然不是絕對不可能,但就這樣的一點困難已經讓上司本能地做出決定:儘量派男記者去一線。有時候要臥底採訪,三天不能洗澡的情況也有,怕女生受不了,夏玥真的完全明白,但失望是難免的。性別間難以說出口的不平等,導致她在這個部門幾乎沒有工作成果可言。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夏玥遇到了理想中的新朋友,一個叫趙夢的女孩和一個叫李廉的男孩,兩個人都是海外回國,英文極其流利,身材高大,表情爽朗,對她熱情又友好。就像是理想國,或者是第二次的大學。夏玥有時不敢置信自己正身處其間,她什麼都沒有,畢業於一個並非一流的大學,沒有什麼可以拿出手的學識或者成績。有的僅僅是對這一切近乎天真和赤誠的嚮往。其他人都在頻繁出稿件的時候,她依然找不到方向,每天困守在辦公室裝作忙碌的樣子。這也使她總是顯得有點緊張和急切,像偶然闖入、迫不及待起身要離開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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