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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所以那天週末,周為愷走進辦公室,問誰有空幫自己做一點資料搜集整理工作的時候,夏玥第一個舉手了。周為愷說:「可不是輕鬆有趣的事情,非常枯燥的。」好像擔心她不能做好,但並沒有拒絕她。他又問她:「你懂一點法律嗎?」夏玥當然什麼也不懂。周為愷歎了口氣,沒有辦法的樣子,說:「那麼先試試吧。」

  沒想到資料那麼多,看得夏玥頭昏,而且一頭霧水。但她毫不猶豫地堅持著。有時她在翻看資料的時候,周為愷會忽然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毫不在乎地轉著筆。他那年大概28歲吧,也算年輕有為,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能量,此時卻像小學生一樣。筆在他手上穩穩地轉著,在幾乎不可能停止的時候忽然飛落到了地上,他也懶得撿,轉頭問夏玥:「資料看得怎樣了?到底有趣嗎?」

  「談不上有趣的,但很曲折。」夏玥這麼說。

  「你倒挺有耐心。」周為愷輕輕笑了一聲。

  資料都是關於一起記者們認定的「冤案」。90年代末期的邊陲小城,女被害人被勒死在廁所,發現了屍體的A立刻報案,卻被當作嫌疑人抓獲,警方認定他是罪犯,他在審判中也做了有罪供述。但根據一名去過現場的警察的說法,現場簡單,受害人身上並沒有傷口。但罪犯最終伏法的證據卻是衣服上有死者血跡。邏輯上各種不合理,證據也不可靠,其中包含著隱隱的暴力脅迫的氣息,但A還是被執行了死刑。然而,十年後,另一名罪犯卻在因其他罪行被抓獲後,供認了這起罪行。

  A的父母開始了沒有盡頭的申冤之途,記者們開始不斷深挖當年的細節。令人震驚的是:真凶異常堅定地要求認罪,他不僅去指認了犯罪現場,供述了犯罪細節。還在法庭上屢次提醒法官對A負有的責任。或許是因為他的其他罪行過於深重,總之死刑已定,所以竟然是真凶本人想還A一個公道。人的心理是多麼複雜呀。

  但在罪案發生的那個城市,整個法律系統對此事持回避的態度。因而記者們相約要不斷寫稿督促最高檢插手此事,以促成翻案。當地一名記者將資料詳細發給了周為愷,希望省外尤其是上海、廣州、北京等媒體重鎮的力量能夠將輿論擴大。

  周為愷對這種無須親自採訪的事件興趣寥寥,但與各個市的同路記者保持互相幫助與綿長情誼格外重要,追求正義、救助弱者這件事也盪氣迴腸。看著相當認真的夏玥,周為愷忽然說:「要不這樣吧,你來試著寫寫看?」

  「我?」夏玥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興奮:自己等待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等待這樣一個機會嗎?

  「只要注意語句措辭,第一要感人,讓人同情A的遭遇,同情他痛苦的父母。第二是用詞要既模糊又準確。明白嗎?既不下定論,又不能出錯,每句話都有出處,態度卻實際上很明確。你能領會嗎?」

  夏玥完全理解。她的文章開頭,從A父母現在的生活開始寫,寫得日常而絕望。她給提供材料的那位本地記者打了好多次電話,不斷核實細節。為了把法律上的問題說得更為通俗易懂,她花了很大力氣。結尾也相當意味深長,她寫道:「正義究竟為何物?在所有追問都變成徒勞的當下,人們還能做些什麼?」這篇稿子周為愷只改了幾處,並且跟夏玥說下週三的重點報道版面就會發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夏玥要非常努力才能忍住臉上的笑意。

  到了週三,夏玥一大早就狂奔到報社,心臟突突跳。新印好的報紙帶著油墨香氣擺在每個人的桌上,她迫不及待翻到重點報道那一頁,卻完全愣住了:根本不是她的那篇稿件。她又到其他版面去翻找,依然沒有。完全不可置信,夏玥又看了看日期,跟手機上的日期對照了三遍。沒錯。

  有那麼一刻夏玥感覺自己可能要哭,但她忍住了。然後她坐在電腦前裝模作樣地瀏覽各種網頁,事實上什麼都沒看進去,失望導致的憤怒在心頭累積。這時她忽然想起更糟糕的事情:她提前跟趙夢說了稿子要發的事情。可以想像,直率而天真的趙夢可能會急匆匆沖進辦公室,然後大聲問她稿子怎麼沒有見報。夏玥立刻焦慮地站起身走出門,想在趙夢到達之前攔住她,跟她解釋。

  結果剛出門就碰到了周為愷,他單肩挎著破舊的黑色雙肩包,腳踩髒兮兮的球鞋,正晃晃悠悠走過來。她情不自禁往旁邊躲了躲,與他側身而過,內心充滿了被欺騙的感覺,甚至可以說咬牙切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周為愷轉身叫住她,表情很疑惑:「稿子發表了不開心嗎?怎麼招呼也不打。」夏玥這才明白他竟然都還不知道這件事。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顯得自己滿不在乎,所以她只是尷尬地笑了笑。

  告別周為愷之後,夏玥在門口等了很久,也沒見到趙夢來。她折回辦公室,辦公室出人意料的安安靜靜,但吵架聲從林主任辦公室傳來。所有人都屏息聆聽。

  「就算很多年之後這個案子才能翻案,我們的稿子也會被人記得。現在發表怎麼就沒有意義了?」是周為愷的聲音。

  「這裡面很複雜……」林主任息事寧人的聲音。

  「新聞不僅僅是為了今天,也是為了未來。連這種稿子都不肯發,我們部門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回頭我們再仔細考慮一下這個事,小周啊你先別急……」話還沒說完,周為愷就摔門而出。

  「小周」這兩個字讓夏玥感到一陣好笑。她沒想過其實他也只是一個「小周」而已。想到剛剛自己對他產生的惱怒,也變得有點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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