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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下午的時候,周為愷經過她的辦公室,對夏玥說:「下班別走。」

  夏玥乖乖等著,以為周為愷又要佈置什麼任務給她。然而周為愷不見蹤影,整個下午都不知道去哪裡了。等到晚上7點,很多記者都走了,夏玥依然默默等待,7點半,周為愷終於出現了。

  「吃飯去。」周為愷招呼她。他表情嚴肅,頭髮依然亂糟糟,似乎從來沒有懷疑過夏玥會提前離開。

  兩個人一起出了報社,走到馬路上之後,周為愷擔心引起什麼誤會似的,腳步很快,漸漸走到了前面。夏玥在後面跟了一會兒,忽然下定了決心,快步追了上去,與他並肩而行。他扭過頭,對她笑了起來。

  早春的風同時吹在兩個人的臉上,當一輛自行車從後面騎過來的時候,周為愷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很多年後,夏玥坐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長達十個小時的飛行讓她疲憊不堪。她去中間飲料台拿喝的,正走著,旁邊一名年輕的美國男人忽然拉了她的袖子,她往後一看,空姐正推著餐車而來。他用異常熟練的中文說:「小心,餐車很重,慣性很大。」她道了謝,讓過餐車繼續往前走,就在這一刻,幾乎是莫名其妙,她忽然想到了這個沒有意義的動作,作用在手臂上的另一個力量。那天晚上有點清冷的風再次撲面而來。夏玥站在飲料台邊,邊聽兩個杭州的阿姨比拼各自的房產,邊倒咖啡喝。

  那天他們一起吃了什麼?夏玥邊喝咖啡邊想,有刺身、烤雞皮、烤銀杏……夏玥想起了十多年前上海日料店的食物。

  「學校後門的煎餅果子還在嗎?」周為愷忽然問她。

  夏玥吃了一驚:「你說的那家是我腦海中現在這家煎餅果子嗎?」

  「應該是吧。難道你不知道我是你的師兄嗎?」

  也就是說周為愷去瞭解了她的情況而她卻沒有想過去了解他的。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他是畢業於一個更遙遠的地方。她以為他是北大的。

  「我還以為這裡所有人都……」夏玥字斟句酌地說。

  「都是超級精英?不是的,媒體這一行不講究那個。況且我們學校也很不錯啊。裴老師還喜歡跟女學生談戀愛嗎?」

  「他結婚了呢,跟我上一屆的學姐。」

  「他跟我們班一個女生好過一陣子,據說也要結婚但沒有。畢業吃飯的時候,我們都喝了很多酒,幾個男生把他喊出去打了一頓。」

  「真的嗎?真的打了?幾個男生,包括你嗎?」

  「我是帶頭那個。打得也不是很重,洩憤居多,非常可笑。他喝了很多,醒酒之後他聲稱自己不記得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他結婚之後非常老實,對我們的女生可以說目不斜視,我們去問他什麼問題,他都躲躲閃閃。」

  「男人真是有趣。」周為愷以置身事外的口吻說,「我畢業的時候你大概正好進學校吧。算是直接錯過了。」

  夏玥不知道他說的錯過是指什麼,只是很誠實地說:「我們那屆開始都在新校區,離老校區大概有30公里。不過大四的時候我們都搬回了市中心的老校區。宿舍條件差了好幾倍,四個人一間變成了八個人,只有公共廁所和浴室,老鼠到處竄來竄去……但後門的煎餅果子是真的好吃。」

  「多加蔥,是關鍵。」周為愷笑起來。

  這些沒有意義的細節讓他們感覺親密,並且感覺共同擁有了一些什麼使他們區別於其他人的東西。

  然後周為愷很認真地讚揚了她,稱讚她有一種準確和同理心,以及謹慎的態度。說她很適合當記者,但最好有更多的冒險精神。在周為愷眼裡,記者最大的樂趣並不在於寫作,而在那些過程:他最喜歡做的工作就是走訪或者臥底。他能為了調查一起工傷事故,在工地臥底一個月,戴著隱形眼鏡,曬得漆黑,搬磚搬出了肌肉。寫作不過是需要打發的後續,那個過程痛苦不堪。

  蓋伊·特立斯在《王國與權力》的開篇就寫道:「大多數記者都不安分,都是喜歡偷看下流場面的人,吹毛求疵,在各種人身上和各個地方尋找瑕疵。對他們有誘惑力的不是日常生活的健全場面,而是諸如騷亂和搶劫、國家分裂和輪船遭難、銀行家流竄到裡約和燒死尼姑之類的事情——榮耀是他們的追求,壯觀是他們的激情,而正規卻是他們的敵人。」

  周為愷對這段全身心地贊同,甚至驕傲於自己是這樣的記者,而不是那種自視為精英人士的記者。

  「如果我們能組成一個組合,我負責前期你負責寫就好了。」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但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行,最重要的是描繪了一種美好的圖景,一個更明確的未來。這頓飯吃得相當開心,食物的味道已經完全不重要了,多年後夏玥想起來的是一種徹底的滿足感,就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一種全身心的滿足,被需要也被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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