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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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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夏玥也注意到:周為愷沒有提及稿子沒發表的事情,他沒有說遺憾也沒有說道歉。她也就沒有再問。 原因大概兩天之後就清楚了:週五的時候,稿子出人意料地見報了,在重要的日期,重要的版面。夏玥不是第一個知道的,當她到達報社的時候,趙夢跳著出來告訴她,替她開心得大喊大叫。 不知道為什麼,夏玥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興奮,或許是更令她興奮的事情已經在那天發生了,或許是她跟周為愷不約而同一起建造的東西:輕聲的微笑、默契的沉默、眼神的閃光。在那些東西的襯托下,稿件的發表已經無足輕重。但她也可以略微猜到,周為愷為了這篇稿件的發表做了些什麼努力。在他看來或許只是簡單的舉動,卻整個扭轉了夏玥在這裡的處境。一個月後她正式入職。 比她更興奮的是做經濟版的趙夢,對她羡慕得要命。趙夢覺得經濟版太枯燥了,那些無聊的金錢故事。寫出來的文章,除了行業內的人,沒人在乎。看到夏玥寫出這種所有人都關心的稿件,她氣得嘟嘴。 「我也想調到你們部門去。」趙夢說。 「那你的商學院白讀啦?」 「去他媽的商業。商業是無恥又無聊的行業。」 為了慶祝夏玥的第一篇重要稿件,趙夢和李廉約她晚上聚在報社附近一個安靜的小酒吧喝一杯。在這種類似的聚會裡,趙夢總是話最多的那個,李廉的話則最少,他安安靜靜,在文化部主要跑的是藝術線,那個時候,內地的藝術活動還相對匱乏,是狹窄圈子的自娛自樂,事情不是很多,不過有幾個藝術家已經引起了西方藝術圈和收藏家的注意,價格漸漲。與藝術家們要好起來之後,李廉的穿著越來越個性了。他是整個報社第一個穿上PRADA的人。 聊天總是先從嘲諷李廉的PRADA開始。 「這麼貴一件衣服。當然你穿上很帥啦。但這麼貴。你的工資都不夠買。你們潮汕地區是不是都是隱形富豪?」趙夢問。 「你們不懂啦。所謂勢利的極致,就是藝術圈。穿得不行沒人看你。」李廉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擔心弄髒衣服。 之後就是天馬行空的話題。很多話題夏玥都跟不上。趙夢熟讀福柯和波德裡亞,李廉熱愛大衛·霍克尼,而夏玥在大學讀得最多的是小說,對以上兩人究竟是誰都搞不太清楚。不管與他們關係多好,這份精神上的隔閡不可避免。坐在酒吧一起喝酒的時候,她忍不住一直想起周為愷:或許只有他才能理解她。他們倆是褪去所有裝飾的、赤裸裸的新聞人。 那天他們討論了很多的話題,而最影響氛圍的話題由夏玥提出。這個問題簡直幼稚尷尬,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個。 她問趙夢和李廉:「如果我們到媒體工作是為了追求公平和正義,那為什麼很多人事實上都在不斷地用記者這個身份謀取某種私利呢?」比如票最難買的春運,記者們一邊寫稿為那些農民工兄弟呐喊,將他們那困苦的臉放大排在頭版,與此同時又輕輕鬆松通過關係買到自己的車票。更別說每個記者都在為了小孩上學的問題討好教育線的記者和主任。雖然趙夢嗤之以鼻,但他們經濟版好些記者都在炒股,多多少少有些內線消息。這還算是好的,與此同時,在追逐各種腐敗報道的同時,各個報社內部高層的腐敗也在隱蔽而公開地發生,隱蔽是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細節,公開是因為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在發生。夏玥困惑的是他們如何能在自己的信念和實際生活中形成一種毫不干擾的平行世界:一邊篤定地相信自己正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邊又並不羞愧地追逐金錢與特權。好像他們覺得自己在將真相給予民眾的同時,應該得到回報。 趙夢無言以對,悶頭喝酒。李廉,所有的追求盡在享樂:社交、派對、酒、咖啡和PRADA,他覺得夏玥過於嚴肅,提出的問題接近於胡鬧。人無法在私生活與理想之間建立一個準確的聯繫。他舉出很多放浪形骸的藝術家,在他們的生活中沒有道德可言,自律也無從談起。藝術讓道德更自由。他覺得每個人都有權同時追求好的生活與好的理想。但是好的生活與好的理想相衝突的時候呢? 「這是兩件事。」李廉斬釘截鐵。 夏玥對他們的反應意料之中,然而這卻令她感到了坦然:或許她不是像他們那樣的世界青年,但卻更根植於這片土地。 就在同一個酒吧,幾天之後,夏玥問了周為愷同樣的問題。兩個人碰到並不是相約,而是偶遇。夏玥走進去的時候,周為愷正坐在吧台獨自喝酒,眉頭緊鎖。她走過去打招呼,周為愷有點驚訝同時又很驚喜的樣子。兩個人隨意聊了一些,夏玥莫名其妙就談到了這個話題。本來以為會獲得一陣訕笑,或者一個前輩從業者的不以為然以及自我辯解。但周為愷卻深深認同她的說法,他說:「現在或許看不出問題,但這個行業或許最終會因為這些,而徹底失去被信任的機會。也可能會因為這些問題,這個行業將在被打擊的時候完蛋。我們這裡叫記者『無冕之王』,賦予他們過高的身份和完美的想像,而在英文的語境中,新聞媒體被叫作『watchdog』(看門狗),是完全不同的對自身社會角色的認識。」但,「一個行業不管多麼充滿理想,都不可能脫離整個社會的狀態而存在,它就跟所有的行業沒有兩樣,既不高尚多少,也不低廉很多,它甚至比很多行業都更有意義,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我們需要有更多的信念去從事它。」 聽到這麼認真的回復,也可能是因為酒精,一種暖暖的東西在夏玥心頭回蕩。很明顯,對於一個理想的世界,他們各有想法。但這個理想的世界,彼此並非沒有重疊:那是一個公正、明亮,充滿了無數可能的地方。 那天他們倆大概喝到晚上十一點多,兩個人告別時,周為愷說:「趕緊再找機會一起寫稿吧。」夏玥笑著點了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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