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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他想起那年他們在北京相遇時,他正面對著婚姻生活最糟糕的焦頭爛額。不過當然這些都不能算在那糟糕的婚姻頭上。一切的錯,最終還得回到他自身那些根深蒂固的缺陷。

  「我知道你對現在的一切都充滿了抱怨,你很懷舊。以至於你根本意識不到,以前那樣的日子並非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在反抗著什麼,而是,我們本身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我們,或者說我們嚴肅媒體界被邊緣化之後,卻更能找到自己的尊嚴,你有沒有想過呢?」

  「我覺得我們所有人,事實上都失敗了。」

  林戈將煙蒂壓進煙灰缸:「北京的雜誌不是邀請你去嗎?他們背景很好,說不定可以堅持下去。」

  「再次返回傳統媒體有什麼意義?迎接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就像西西弗斯沒完沒了地推那該死的石頭,我已經厭倦了,也不再有什麼力氣。」

  「我們似乎已經失去了對當下質疑的能力,更別說提出什麼替代方案。這句話是托尼·朱特說的。你當年找我發過多少稿子啊,你總是在跟我爭吵。你問我這篇為什麼不能上,那篇為什麼不能上。你說有些稿子的意義不在當下,而在未來。你說無論幾個人看到都是意義。你整天跟我吵架,簡直令人頭疼。你還在有一年年會之後把李總打了,沒人知道為什麼,是因為他經常卡你的稿子嗎?有時候我想像不出你做其他事還能有這樣的激情,充滿活著的感覺。我長久地飄蕩在這裡,覺得自己像個死者。」

  回到酒店房間之後,周為愷在房間裡徘徊,一種焦慮同時又迫切的心情升騰起來。他在酒店繼續喝了一點酒,然後倒頭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感到了劇烈的搖晃,在夢裡他大喊:地震了!屋頂向他壓來,他睜開眼,看到了汶川。

  這是他第一次夢見汶川。他在夢裡清晰地想到了這一點,一時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置身事外一樣看著自己行走在宛如凝固波浪的大地上,到處都是埋在地裡只剩一半的建築,還有死亡……即使對於見多識廣的他來說,死亡也太多太猛烈了。一聽說地震的消息他立刻想辦法過去,成為第一批趕到汶川的記者。領導講話的時候,他就站在不遠處。他採訪了倖存的人,人們臉上的震驚和哀慟淹沒了他。儘管餘震不斷,但他還是安全歸來,帶著悲傷和憤怒。從那以後,一種宿命的氣息前所未有地佔領了他,就好像什麼東西提前來臨了,而之後也不過是這種宿命的延續。

  當時他還跟夏玥保持著聯繫。在汶川的時候,他每天像祈禱一樣與夏玥訴說。等他從汶川回到上海之後,他就失語了。這種失語不僅僅針對哪個人,而是一種對存在的失語。對不可面對之事的震驚。等著他的還有「記者添亂」「不要批評先賑災」這樣的民間責難,他無言以對。跟他一起去汶川的攝影記者,迅速離職。

  而那只是一切的開始:之後記者這個行業的榮光完全褪去。然後就是各種各樣的消退、湮滅、灰暗。他所在的調查記者行業徹底凋零。

  夢中的搖晃一直持續到他醒來,即使醒來之後,他依然感覺這個異國的房間還在持續搖晃中,以至於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正醒來了。過了一會兒,搖晃停止了。他整個人也鎮定了下來。他坐起來,從衣服裡掏出了海邊撿到的那張紙條,看著上面的語句。然後他盡情地哭了一會兒。

  哭完之後他去洗了臉。之後坐回床上,他打開與夏玥的對話框,一個字也打不出來。他凝視夏玥的頭像:那頭像毫無意義,僅僅是一些色塊。可能是一幅畫。他明確無誤地知道夏玥曾經對自己存在過一種特殊的感情,如果不能稱之為愛情的話。他也明確無誤地知道自己與之錯過的每一個細節。然而回想起來,這份模糊的情感卻變得比所有情感都珍貴了。珍貴的原因恰恰在於它的模糊、不可靠和轉瞬即逝。他在狹小的房間裡漫無目的地踱步,關於過去,想了很多,關於現在或者未來,卻一點都沒有想起。

  然後他甚至都沒注意,已經發了一條微信給夏玥,內容是:「我在都柏林。」

  自己到底要說什麼?他覺得莫名其妙。但這句話仿佛又包含了他要說的一切。並且暗示了他要說的一切。也就是這一切都不在日常之中。「我在都柏林。」這句話自己發出了回音。

  差不多十分鐘之後,夏玥才回復了。她問:「你還好嗎?」

  她的臉浮現在他的眼前:她走在他的旁邊,扭頭向他展現那無盡的笑容,那麼真實,那麼珍貴。

  就像是對所有事情的回應,周為愷回復道:「比想像的好。」

  很久之後,夏玥回復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兩個人的聊天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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