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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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粉街在市的最東頭,是城鄉結合部,有一大片棚戶區,也可以叫貧民窟,再往東就是農田,實話說,那是我常去抓人的地方。 男人的手還放在兜裡,兩隻耳朵凍得通紅,女孩兒眼睛閉著,把頭靠在座椅上,用書包抵著肚子。開了一會,在轉彎處他都及時指路。又過了一會,我說,大哥有煙嗎?借一棵。他從兜裡摸出一根遞給我,我用自己的打火機點上。我說,大哥做什麼的?他說,原先是工人,現在做點小買賣。我說,現在工廠都不行了。他說,有個別的還行,601所就挺好。我說,那是造飛機的。他說,嗯,有個別的還行。我說,現在做點什麼買賣?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說,一點小買賣,上點貨,賣一賣,賣過好幾樣。我說,你愛人呢?他說,你在前面向右拐,一直開。眼看著要從豔粉街穿過,向著郊區去了,女孩兒一直閉著眼,不動彈,男人眼睛看著窗外,好像是不想再說話了。我說,現在幹什麼都不容易。他說,嗯。我說,就像開出租車,白天警察多,開不起來,晚上倒是鬆快,還怕人搶。他說,沒什麼事兒吧。我說,你是不看新聞,前一陣子夜半司機,死了五個。他又看了看後視鏡,肩膀動了動,說,抓著了嗎?我說,沒啊,那哥們不留活口,不好抓,我算看明白了,人要狠就狠到底,才能成點事兒,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沒回答,拍了拍女孩兒肩膀,說,好點了嗎? 女孩兒點點頭,手把書包緊緊攥著,說,前面那個路口右拐。我說,右拐?你不是要去豔粉嗎?她說,右拐,我要去豔粉後面。我打了個輪,把車慢慢停在路邊,說,大哥不好意思,憋不住了,只要不抬頭,遍地是茅樓,你和大侄女在車裡等一下。他說,左拐,馬上到了。我說,你們爺倆商量一下,到底往哪拐。我要尿褲子了。他說,馬上到了。我轉過頭看他,手順勢伸進懷裡,說,這一片黑,哪有診所啊。女孩兒突然把眼睛睜開了,一雙大眼睛,瞳仁幾乎佔據了所有的地方,她說,爸,我剛才放了屁,好了。男人的下巴僵著,說,好了?她說,是,剛剛我偷偷放了一個屁,不臭,然後就好了,我想下車。男人看了看我,說,爸也要上趟廁所,你先在車裡等著。然後拉開車門出去,我把鑰匙拔下來,也下了車,把車門鎖好。 這時的雪已經大了起來,風呼呼吹著,往脖子裡鑽,遠處那一大片棚戶區都看不清了,像是在火車上看到的遠處的小山。他慢慢走到雜草叢,撒了泡尿,我把槍掏出來,站在他背後。他轉過身來,一邊系褲腰帶,一邊看著我說,哥們,你弄錯了。我說,甭跟我說這個,別系了,把褲子脫了。他說,你去廠裡打聽打聽,我是什麼人。我說,把嘴閉上,褲子脫了。他把褲子褪到腳腕子,我從後腰拿出手銬,準備給他銬上。他說,別讓孩子看見,這叫什麼樣子?我照著他內褲踢了一腳。他沒躲,說,那診所就在前面,是我朋友開的,你可以查一下。這時一輛運沙子的大卡車靠右側駛來,我突然意識到,我的車沒打雙閃,路面上都是雪。卡車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撞上了,出租車的尾部馬上爛了,斜著朝我們這邊的草叢翻過來。就在我被一片手掌大的車燈玻璃擊中的瞬間,我朝那個男人站立的方向開了一槍。 §李斐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記憶開始清晰可見,並且成為我後來生命的一部分呢?或者到底這些記憶多少是曾經真實發生過,而多少是我根據記憶的碎片拼湊起來,以自己的方式牢記的呢?已經成為謎案。父親常常驚異于我對兒時生活的記憶,有時我說出一個片段,他早已忘卻,經我提起,他才想起原來有這麼回事,事情的細枝末節完全和事實一致,而以我當時的年齡,是不應當記得這麼清楚的;有時他在閒談中提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可能就在一周前,而我已經完全忘記,沒有任何印象,以至於他懷疑此事是否發生過,到底是誰的記憶出了問題,是誰正在老去。 母親去世的情形,我沒記憶。後來我看過母親的照片,沒什麼特別,一個陌生女人而已,這讓我經常感到憤慨,是什麼讓我和她成了陌生人?父親的解釋令人沮喪,沒什麼特別原因,不但一個女人生孩子有生命危險,即使是一個健康人走在馬路上,也可能被醉酒的司機撞死。 父親一直沒再娶。在托兒所,阿姨幫我洗屁股並且有效地控制我上廁所的時點,如果我無所顧忌地拉屎或者和別的孩子廝打,還會揍我。哭,一個嘴巴,再哭,一個嘴巴,我看你再哭。沒錯,這應該就是母親的職責,如果有媽媽,也是這般如此。這讓我有些欣慰,沒什麼大不了,晚上別的孩子有媽媽來接,我就會去想,你要倒霉了,回家也是這套。可惜,這樣的錯覺沒有持續太久,在我六歲的時候,我認識了小樹一家。 小樹是我家的鄰居,在我們家那趟平房裡面居中,我家在最東頭,每天父親從廠子下班,去托兒所接上我,都要推著自行車從小樹家門前走過。父親是鉗工,手藝很好,和他一起進廠的人,都叫小趙、小王、小高,而父親別人叫他李師傅。每天父親推著我走在廠子裡,都有人和父親打招呼,李師傅走了?李師傅回家做飯啊?李師傅過冬的煤坯打了嗎?要不要幫忙?還有人過來逗我,和我說話,父親都笑著回應,但是車子很少停下。有人給父親織過圍脖,織過毛衣,紅的、藏青的、深藍的,父親收下,都放櫃子裡,扔上一袋樟腦球。 據說父親過去是個相當硬朗的人,但是結婚之後對母親好得不行,很少和人起爭執,寧可自己吃虧也不願意鬧不愉快。母親死後,他一度瘦了兩圈,後來又胖回來了,還自己學會了做飯,在車間他升了班長,帶著兩個徒弟,都是男的,他不用徒弟給他沏茶,也不用他們幫著洗工作服,但是他把自己會的東西都教給他們,他能自己一個人用三把扳子,裝一整個發動機,時間是兩分四十五秒。如果有人看見父親繃著臉,中午吃完飯沒有看別人打撲克,而是去托兒所看我午睡,那一定是他的徒弟,沒把作業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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