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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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歲的時候,第一次和小樹說上話。過去我們見過,我比小樹大一歲,已經從托兒所畢業,進入學前班,轉過年來就要上小學,而小樹,還在托兒所的大班裡,因為調皮搗蛋,很有名號,左鄰右舍都知道。據說有次小朋友們在一起玩皮球,大家都用手抱著,你扔給我,我扔給你,小樹接過球,飛起一腳,把棚頂的日光燈踢碎了。好幾個孩子的頭髮裡都落上了熒光粉。阿姨沒有打他,而是到了供銷科,把小樹他爸找來了。小樹他爸看了看,和阿姨們說了會話,把那幾個嚇了一跳的小朋友都找來扒開頭髮看看,出去買了兩支新的日光燈,一大包大白兔奶糖。然後站在椅子上,裝上燈管。阿姨們幫他扶著椅子,然後拉他坐下,嗑了會瓜子,有說有笑,把他送走了。 小樹他爸是有名的活躍分子,不知道哪來的那麼些門路,反正他總是穿得很好,能辦別人辦不成的事兒。 我之所以能和小樹說上話,是因為那個夏天的傍晚,我想用手裡的冰棍去換小樹手裡的火柴。 那個夏天的傍晚,在日後的許多個夜晚都曾被我拿出來回想,開始的時候,是想要回想,後來則變成了某種練習,防止那個夜晚被自己篡改,或者像許多其他的夜晚一樣,消失在黑暗裡。 我喜歡火柴,老偷父親的火柴玩,見著什麼點什麼。其實平時我是個挺老實的孩子,話也沒有多少,阿姨不讓上廁所,我能一直憋著,有一次憋得牙齒打戰,昏了過去。但是就是喜歡火,一看見火柴就走不動,有一次把母親過去寫給父親的信點了,那是父親有數的幾次,給了我兩下。家裡就再也看不見火柴了。那次我把小樹的火柴搶到手中,馬上就把火柴盒變成了火球,實在憋得太久了,手指燒掉了皮都沒在意,火球從空中落下,熄滅了。我突然哭了起來,不是害怕,而是我突然意識到,這樣玩太奢侈了。 父親有點掛不住,又捨不得打我,說,這孩子,小傅,你看這孩子。傅東心說,你喜歡火柴啊?我低頭弄手上的皮不說話。傅東心說,為啥?我不說話。父親用手指點了一下我肩膀,小傅阿姨和你說話呢。我說,好看。傅東心說,啥好看?我說,火,火好看。傅東心說,你過來。我走過去,傅東心拉住我的手看了看,抬頭跟父親說,這孩子將來興許能幹點啥。父親說,幹點啥?傅東心說,不知道,有好奇心,小樹太小,坐不住,教他啥他回頭就忘。父親說,四歲的孩子,讓他玩吧。傅東心說,你要是信得過我,晚上吃完飯,讓她到我這兒來,週末白天來,我這兒書多,我小時候就愛玩火。父親說,那哪行?給你和德增添多少麻煩。莊德增說,麻煩啥?現在就讓生一個,讓倆孩子搭個伴,你也鬆快鬆快。東心那一肚子東西,你讓她跟我說?父親說,還不謝謝叔叔阿姨?我說,謝謝叔叔阿姨。這時小樹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根冰棍,冰棍上面已經爬滿了螞蟻,絕大部分都被粘住,下不來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我一直盼著晚上趕緊來到,可是到了晚上,父親並沒有提這茬,還是像過去一樣生爐子做飯,然後在炕上擺上小炕桌,兩個人對著吃,沒說什麼話。睡覺的時候,我在被窩裡哭了一場,用手悄悄地摳牆皮放在嘴裡,摳著吃著哭著,睡著了。轉過天來,是禮拜日,早上醒來的時候,父親沒在家,門反鎖著,一般禮拜日父親要出去辦事,都把我這樣鎖在家裡。我窗簾都沒拉,洗臉刷牙,然後在灶台找點東西吃了。父親回來的時候,一身的汗,帶回來一堆東西,半扇排骨,兩袋子國光蘋果,一盒秋林公司的點心。他給我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拉開窗簾,外面一片耀眼的陽光,自己換上洗得發白的工作服,穿上新發的綠膠鞋。然後拿著東西,拉著我的手,來到小樹家。 小樹他爸正給皮鞋打油,小樹在旁邊玩肥皂泡泡,傅東心坐在炕上,在一張白紙上畫東西。小樹他爸抬頭說,來了?父親說,忙呢?然後他走進屋裡,把東西放在高低櫃上,跟我說,叫傅老師。 §傅東心 1995年,7月12日,小樹打架了,帶不少人,將鄰校的一個初一學生鼻樑骨打折,中度腦震盪。是昨天晚上的事,我今天早上知道的,知道的時候我正在給李斐上課,講《舊約》的《出埃及記》:耶和華指示摩西:哀號何用?告訴子民,只管前進!然後舉起你的手杖,向海上指,波濤就會分開,為子民空出一條乾路。小樹的班主任走進院子,跟我講了一下小樹的情況,小樹當時沒在家,抱著球出去了。我跟李斐說,小斐看家,先讀讀,無須信,欣賞行文中的元氣,小樹回來,讓他別出去,在家等我。然後我拿出存摺,去銀行取了一千五百塊錢,兩百塊錢給老師,老師沒收,說逢年過節,莊樹他爸沒少照顧,男孩子打個架正常,只是這種群毆,以後得避免,半大小子出手沒有輕重,容易惹出大禍。小學生連初中生都敢打,以後咋辦?然後我跟著老師去了挨打的孩子家,他剛出院,我遞上水果,把錢塞到家長手裡,坐下聊了會天。夫妻倆在五愛市場賣紗巾,條件不差,人也能說通,最後他們送我走,在門口說,看你文質彬彬,你兒子怎麼那麼渾?我沒說什麼,坐公交車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小樹正拉著李斐陪他玩球,他在院子裡用兩塊石頭擺了個門,讓李斐幫他守門,然後他一腳把球踢在李斐臉上,一個大球印子,李斐晃晃腦袋,跑去把球撿過來,又扔給小樹。我把小樹叫住,讓他跟我進屋,小樹把球踢給李斐說,你玩吧,好好練練,別跟大腦炎似的。李斐抱起球,跟在小樹後面,也進了屋。我坐在板凳上,讓他站著,說,我給你爸打了個電話,他明天回來。他說,媽,你別唬我,我爸剛走沒幾天。我說,你給我站好,你剛才說小斐什麼?他說,沒說什麼,笨還不讓人說啊。我說,你給她道歉。李斐還抱著球,說,傅老師,他不是故意的,我確實笨。小樹說,你看。我說,你給她道歉。他說,不價,你教過我,做人要真,我給她道歉,就是不真。我說,我讓你真誠地道歉。他說,那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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