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一五


  下完之後,父親去生爐子,不一會炕就熱了起來,父親回來在炕上盤腿坐下說:現在來看,附近的馬路棋都贏不了你,但是你還是個臭棋,奇臭無比。今天教你仕的用法,下棋的人都喜歡玩車馬炮,不知道功夫在仕象。一左一右,拿起來放下,看似簡單,棋的紋路卻跟著變化,好像一個人出門,向左走還是向右走,區別就大了,向左可能直接走進了河裡,向右可能就撞見了朋友,請你去喝酒。說白了,是仕的大不同。現在來說常見的十幾種開局,仕的方向。說著,隨手擺上,開始講仕,講了一個鐘頭仕,母親還沒回來,父親開始講象。從象,講的東西散了,講到朝鮮象棋象可以過河,這涉及到中國的歷史和高麗的歷史,也就是朝廷宰相功能的不同;又講到日本象棋,又叫本將棋,和國際象棋有些相像,一個兵卒奮勇向前,有可能成為獨霸一方的王侯,這邊和日本幕府時期的歷史有了聯繫。如此講下去,天已經黑了,我有點恍惚,從平時母親的態度看,父親的這些東西她是不知道的。我說:爸,這些你怎麼知道的?父親說:一點點知道的。我又問:那你怎麼今天把仕的方向搞錯了?父親想了想,說:有時候贏是很簡單的事,外面人多又雜,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下一輩子,一輩子有人和你下,有時候就不那麼簡單。說到這裡,門鎖輕動,父親說:壞了,沒有做飯。母親進來,眉毛上都是雪,看見我們倆坐在炕上,雪也沒撣,戴著手套愣了半天。

  現在我回想起來,那個夜晚特別長。

  從那以後出去,背上了兩個板凳。我十一歲的時候,有人從新民來找父親下棋。那人坐了兩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到父親常去的大樹底下找他。「黑毛大哥,在新民聽過你棋好,來找你學學。」那人戴著個眼鏡,看上去不到三十歲,還像個學生。穿著白色的襯衫,汗把襯衫的領子浸黃了,用一塊手帕不停地擦著汗。眼鏡不是第一個,在我的記憶裡,從各個地方來找父親下棋的人很多,高矮胖瘦,頭髮白的黑的,西裝革履,背著蟑螂藥上面寫著「蟑螂不死,我死」的,什麼樣子的都有。有的找到棋攤,有的徑直找到家裡。找到家裡的,父親推開一條門縫,說:辛苦辛苦,咱外面說。然後換身衣服出來。一般都是下三盤棋,全都是兩勝一負,最後一盤輸了。

  有的人下完之後站起來說:知道了,還差三十年。然後握了握父親的手走了。有的說:如果那一盤那一步走對了,輸的是你,我們再來。父親擺擺手說:說好了三盤,辛苦辛苦,不能再下了。不行,對方說,我們來掛點東西。掛,就是賭。所謂棋手,無論是入流的還是不入流的,都有人願意掛,小到煙酒和身上帶的現金,大到房子、金子和存摺裡的存款,一句話就訂了約的有,找個證人簽字畫押立字為憑的也有。父親說:朋友,遠道而來別的話不多說了,我從來不在棋上掛東西,你這麼說,以後我們也不能再下了,剛才那三盤棋算你贏,你就去說,贏了黑毛。說完父親就站起來走。還有的人,下完棋,不走,要拜父親當師傅,有的第二天還拎著魚來,父親不收,說自己的棋,下可以,教不了人,瞧得起我就以後當個朋友,師徒的事兒就說遠了。

  那天眼鏡等到父親,拿手帕擦著汗,說要下棋,旁邊的人漸漸圍過,裡面說:又是找黑毛下棋的?都說:是,新民來的,找黑毛下棋。父親坐在板凳上,樹上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他指著自己的腦袋說:老了,酒又傷腦子,不下了。那年父親四十歲,身上穿著我的校服,鬍鬚長了滿臉,比以前更瘦,同時期下崗的人,有的人已經做生意發達了,他卻變成一個每天喝兩頓散白酒,在地上撿煙蒂抽的人,話也比過去少多了,只是終日在棋攤泡著,確實如他所說,半年來只是坐在板凳上看,不怎麼出聲,更不下場下棋。眼鏡鬆開一個紐扣說:不下了?聽說半年前還下。父親說:是,最近不下的。眼鏡說:我扔下學生,坐了兩個小時汽車,又走了不少路,打聽了不少人,可是你不下了。父親說:是,腦袋壞了,下也沒什麼用。眼鏡繼續用手帕擦著汗,看著圍著的人,笑了笑,說:如果新民有人能和我下,我不會來的。父親想了想,指著我說:朋友,如果你覺得白來了的話,你可以和他下。

  眼鏡看了看我,看了看我眉毛上的痦子,說:你兒子?父親說:是。眼鏡在眼鏡後面眨了眨眼,說:你什麼意思?父親說:他的棋是我教的,你可以看看路子,沒別的意思,現在回去也行,我不下了。說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腦子壞了,誰都能贏我。眼鏡又看了看我,用手摸了摸我的腦袋說:你幾歲了?我說:十一。他說:你的棋是你爸教的?我說:教過一次,教過「仕」的用法。大夥兒笑了。眼鏡也笑了,說:行嘞,我讓你一匹馬吧。我說:別了,平下吧,才算有輸贏。大夥兒又笑了,他們是真覺得有意思啊。眼鏡蹲下,我把板凳拉過去,把黑子擺上,說了半天,確實年紀小,就執黑先走。到了殘局,我一車領雙兵,他馬炮單兵缺仕象,被我三車鬧仕贏了。眼鏡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放在我手上,說:收著吧,自己買點鋼筆水,可以記點東西。父親說:鋼筆你拿回去,他有筆。我們下棋是下棋。眼鏡看了看父親,把鋼筆重新放進兜裡,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後座上想著那支鋼筆,問:爸,你真不下了?父親說:不下了,說過的話當然是真的。接著又說,你這棋啊,走得太軟,應該速勝,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在學校不要下棋,能分得開嗎?我說:能,是個玩嘛。父親沒說話,繼續騎車了。

  現在說到那時的事了。

  那時我十五歲,雞巴周圍的毛厚了,在學校也有了喜歡的女生,一個男孩子樣的女生,頭髮短短的,屁股有點翹,笑起來嘴裡好像咬著一線陽光。偶爾打架,揍別人也被別人揍,但是無論如何最後一次一定是我揍別人,在我心裡,可能這是個原則問題。父親已經有三年沒參加家長會了,上了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家長會是初中老師代表我爸去的。她比初中時候老了一點,可又似乎沒什麼變化,好像她永遠都會是那個人,我知道那恩情可能同樣永遠地還不了了,雖然我也知道,她從沒有等著那個東西。父親有兩次在冬天的馬路邊睡著了,我找遍了半個城市,才把他找到,手腳都已經無法彎曲,鬍子上都是冰碴。自那以後,我在父親的脖子上掛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家的地址,因為沒法不讓他出門到棋攤坐著,只好寄希望於一旦走丟,好心人能把他送回來。他還穿著我的校服,洗得發白,深藍色的條紋已經變成了天藍色,他還是固執地穿著,好像第一次穿上那樣,對著鏡子笨拙地整理著領子。

  包括我初中老師在內,沒有人知道我下棋。十五歲的我,已經沒人把我當孩子了,那時城市裡的棋手提到「黑毛」,指的是我。傻掉的父親很少有人再提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