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一六


  一個星期六中午,同學們都去了老師家補課,上午數學,下午英語,我背著板凳準備出門。問父親去不去,父親說,不去了。他說出的話已經含糊不清,很難聽懂,之所以不去,是因為他還沒起來,在被子裡醉著。那是北方的七月,夜裡下了一場暴雨,早上晴了,烈日曬乾了雨水,空氣還有點濕,路上都是看上去清爽的人,穿著短袖的衣服頂著太陽走著。樓下的小賣部前面圍了一群人,小賣部的老闆是個棋迷,門口老擺著一副碩大的膠皮子象棋,隨便下,他在旁邊擦著自己的自行車,有空就看上一眼,支上幾招。這人後來死了,從一座高橋上跳進了城市最深的河裡,據說是查出了肺癌,也有人說是有別的原因,那是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老闆與我很熟,沒人的時候,我偶爾陪他玩上一會,讓他一馬一炮,他總是玩得很高興,沒事就給我裝一袋白酒讓我帶給父親。那天我本來想去城市另一側的棋攤,那裡棋好,要動些腦筋。看見樓下的棋攤前面圍了這麼多的人,我就停下伸頭去看。一邊坐著老闆,抽著煙皺著眉頭,棋盤旁邊擺著一條白沙煙和一瓶「老龍口」的瓶裝白酒,我知道是掛上東西了。另一邊坐著一個沒有腿的和尚,禿頭,穿著黃色的粗布僧衣,斜挎著黑色的布袋,因為沒有腳,沒有穿僧鞋,兩支拐杖和一個銅缽放在地上,缽裡面盛著一碗水。說是沒有腿,不是完全沒有,而是從膝蓋底下沒了,僧褲在膝蓋的地方系了一個疙瘩,好像怕腿掉出來一樣。

  老闆把煙頭扔在地上,吐了一口痰說:嗯,把東西拿去吧。和尚把手裡的子遞到棋盤上,東西放在布袋裡,說:還下嗎?老闆說:不下了,店不能荒著,丟東西。說著他站起來,扭頭看見了我,一把把我拉住,說:黑毛,你幹什麼去?我嚇了一跳,胳膊被他捏得生疼。你來和這師傅下,東西我出,說著把我按在椅子上。我看了看棋盤上剩下的局勢,心裡很癢,說:叔,下棋行,不能掛東西。和尚看著我,端起缽喝了口水,眼睛都沒眨一下,還在看著我。老闆說:不掛你的東西,掛我的,不算壞你的規矩,算是幫叔一把。轉身進屋又拿了條白沙,一瓶「老龍口」放在棋盤旁邊。和尚把水放下,說:再下可以,和誰下我也不挑,東西得換。老闆說:換什麼?和尚說:煙要軟包大會堂,酒換西鳳。老闆說:成。進屋換過,重新擺上。人已經圍滿,連看自行車庫的大媽,也把車庫鎖上,站在人群中看。我說:叔,東西要是輸了,我可賠不起你。老闆說:說這個幹啥?今天這店裡的東西都是你的,只管下。和尚說:小朋友,動了子可就不能反悔了,咱倆也就沒大沒小,你想好。我胸口一熱,說:行,和您學一盤吧。

  從中午一直下到太陽落山,那落日在樓群中夾著,把一切都照得和平時不同。我連輸了三盤棋,都是在殘局的時候算錯了一步,應該補的棋沒補,想搶著把對方殺死,結果輸在了毫釐之間。和尚贏去的煙酒布袋裡已經裝不下了,就放在應該是腳的地方。最後一盤棋下過,我突然哭了起來,哭聲很大,在人群中傳了開去,飄蕩在街道上。我聽見街道上所有的聲響,越哭越厲害,感覺到世界上我一個人也不認識,世界也不認識我,把我隨手丟在這裡了,被一群妖怪圍住。

  和尚看我哭著,看了有一會,說:你爸當過倉庫管理員吧?我止住哭,說:當過。和尚說:眉毛上也有一根黑毛吧。我說:有。和尚說:把你爸叫來吧,十年前,他欠我一盤棋。我忽然想到,對啊,把我爸叫來,把我的父親叫來,把那個曾經會下棋的人叫來。我馬上站起來,撥開人群,忽然看見父親站在人群後面,穿著我的校服,脖子掛著我寫的家庭住址,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眼睛裡像汙渾的泥塘。我又哭了,說:爸!父親走過來,走得很穩當,坐下,對和尚說:當年在監獄門前是我多嘴,我不對,今天你欺負孩子,你不對。我說錯了沒,瘸子?和尚說:不是專程來的,遇上了,況且我沒逼他下。

  父親說:一盤就夠了,三盤是不是多了?和尚說:不多,不就是點東西。說著,把身子下面的東西推出來,布袋裡的東西也掏出來,對老闆說:老闆,東西你拿回去,剛才的不算了。老闆說:這麼多街坊看著,贏行,罵我我就不能讓你走。和尚說:我沒有腳,早已經走不了,只能爬。說完,用拐杖把自己支起來,支得不高,褲腿上的疙瘩在地上蹭著,東西一件一件給老闆搬回屋裡。然後坐下對父親說:剛才是逗孩子玩呢,現在咱們玩點別的吧。父親用手指了指自己:我這十年,呵,不說了,好久沒下棋了,腦袋轉不過來。和尚笑說:我這十年,好到哪裡去了呢?也有好處,倒是不瘸了。父親在椅子上坐正了,說:好像棋也長了。和尚說:長了點吧。玩嗎?我剛才說了,玩點別的。

  父親說:玩什麼?和尚說:掛點東西。父親說:一輩子下棋,沒掛過東西。和尚說:可能是東西不對。說完從僧衣的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個金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刻著一個人,雙臂抻開,被釘子釘住,頭上戴著荊棘,腰上圍著塊布。東西雖小,可那人,那手,那布,都像在動一樣。和尚說:這是我從河南得來的東西,今天掛上。人群突然變得極其安靜,全都定睛看著和尚手裡的東西,好像給那東西吸住,看了一眼,還想再看一眼。父親在和尚手裡看了看說:贏的?和尚說:從廟裡偷的。

  父親說:廟裡有這東西?和尚說:所以是古物,幾百年前外面帶進來的,我查了,是外國宮裡面的東西。你贏了,你拿走,算我是為你偷的。父親說:我輸了呢?和尚抬頭看了看我說:你兒子的棋是你教的吧?父親說:是。和尚說:我一輩子下棋,賭棋,沒有個家,你輸了,讓你兒子管我叫一聲爸吧,以後見我也得叫。人群動了一下,不過還是沒有什麼聲音。父親也抬頭,看著我,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個肩膀我已經很久沒有依靠過了,我說:爸,下吧。父親說:如果你媽在這兒,你說你媽會怎麼說?我說:媽會讓你下。父親笑了,回頭看著和尚說:來吧,我再下一盤棋。

  向老闆借了硬幣,兩人擲過,父親執黑,和尚執紅,因為是紅方先走,所以如果是和棋,算黑方贏。和尚走的還是駕馬炮,父親走平衡馬。太陽終於落下去了,路燈亮了起來,沒有人離去,很多路過的人停下來,踮著腳站在外面看,自行車停了半個馬路。兩人都走得不慢,略微想一下,就拿起來走,好像在一起下了幾十年的棋。看到中盤,我知道我遠遠算不上個會下棋的人,關於棋,關於好多東西我都懂得太少了。到了殘局,我看不懂了,兩個人都好像瘦了一圈,汗從衣服裡滲出來,和尚的禿頭上都是汗珠,父親一手扶著脖子上的牌子,一手挪著子,手上的靜脈如同青色的棋盤。終於到了棋局的最末,兩人都剩下一隻單兵在對方的半岸,兵只能走一格,不能回頭,於是兩隻顏色不同的兵便你一步我一步地向對方的心臟走去。象仕都已經沒有,只有孤零零的老帥坐在九宮格的正中,看著敵人向自己走來。這時我懂了,是個和棋。

  父親要贏了。

  在父親的黑兵走到紅帥上方的時候,和尚笑了,不過沒有認輸,可是繼續向前拱了一手兵,然後父親突然把兵向右側走了一步,和尚一愣,拿起帥把父親的黑兵吃掉。父親上將,和尚拱兵,父親下將,和尚再拱,父親此時已經欠行,無子可走,輸了。

  父親站起來,晃了一下,對我說:我輸了。我看著父親,他的眼睛從來沒有這麼亮過。父親說:叫一聲吧。我看了看和尚,和尚看了看我,我說:爸。和尚說:好兒子。然後伸手拿起十字架,說:這個給你,是個見面禮。眼淚已經滾過了他大半個臉,把他的汙臉沖出幾條黑色的道子。我說:東西你收著,我不能要。和尚的手停在半空,扭頭看著父親,父親說:我聽他的,東西你留著,是個好東西,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還能拿出來看看,上面多少還有個人啊。和尚把十字架揣進懷裡,用拐杖把自己支起來說:我明白了,棋裡棋外,你的東西都比我多。如果還有十年,我再來找你,咱們下棋,就下下棋。然後又看了看我,用手擦了一把眼淚,身子懸在半空,走了。

  十年之後,我參加了工作,是個歷史老師,上課之餘偶爾下下棋,工作忙了,棋越下越少了,棋也越下越一般,成了一個平庸的棋手。父親去世已有兩年,我把他葬在城市的南面,離河不遠,小時候那個雪夜他教我下棋的那副象棋,我放在他的骨灰盒邊,和他埋在了一起。

  那個無腿的和尚再沒來過,不過我想總有一天,他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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