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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我的朋友安德烈

  §一

  我倒數第二次看見安德烈是在我爸的葬禮上。

  東北的葬禮準確來說,應該叫集體參觀火化。沒有眼淚,沒有致辭,沒有人被允許說,死了的人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尤其是死了一個普通人的時候。死者的家屬徹夜不眠,想著第二天都會來什麼車,誰給車紮花,誰去給井蓋鋪紙,誰在靈車上向外撒紙錢。若死者有兒子,這個兒子就要想想怎麼把瓦盆摔碎,一定要四分五裂才好,人才走得順當。若是碎得不夠徹底,親戚們便瞪起眼,覺得你耽誤了行程,讓他誤了一班車,還要撿起來,重新摔過。我便親眼見過有人摔來摔去也摔不碎。有人在旁邊說:你媽還有未了的心事。那人正被瓦盆弄得起急,撿起瓦盆朝那人扔去,那人一躲,瓦盆碎了個稀裡嘩啦。

  參加的人也要起個大早,通常是凌晨五點左右。車隊要排好,瓦盆一碎,靈車的司機就斜眼瞧你,你塞給他三百塊錢,他就馬上喊道:起靈!這種人通常聲若洪鐘,兩個字在黎明裡蕩開去,好像要讓街上漂浮的遊魂讓路。若是塞給一百,他好像突然困了一樣,叨咕一聲:起靈吧。之所以這麼早就要出發,是為了趕那第一爐,其實早沒有什麼第一爐,不知道什麼人正趕在焚屍爐建成那一天死掉,獲此殊榮,之後的第一爐,無非是那天還沒有煉過人罷了。這淺顯的道理任何人都懂,可還是要爭那第一爐,似乎凡事都要有個次序,然後爭一爭,人們才能安心。

  我爸葬禮的前一晚,我的睾丸突然劇痛,不知道是不是那陣子一直在醫院忙著,沒工夫尿尿,憋出了毛病,疼得好像要找大夫把自己閹了才好。我安排人把香看好,千萬不要滅了,自己披上大衣,鑽進零下三十度的寒風裡,走進我家對面我爸去世的醫院,躺在一張發黑的床單上,脫下褲子,讓大夫把我的睾丸捅來捅去,看看這兩個一直帶給我快樂的東西,這天晚上怎麼了。大夫是個男人,手卻很細,好像在挑水果,他說:大小一樣,應該不是先天畸形,最近性生活正常嗎?我說:不正常,家裡有事,沒過性生活。他說:之前正常嗎?我說:聽人家說不正常,時間有點長。他說:沒事兒,我看。說著他又捅了捅。你是喝水喝少了,可能裡面有點鏽。他話音一落,我就不疼了,一點也不疼。

  診室裡的電子鐘指著四點四十五分,我提上褲子從床單上跳下來,沖著大夫鞠了一躬,然後跑家裡。車隊已經就位,我從車隊的尾巴跑向車頭,親戚們已經在院子裡站好,我媽站在靈車邊上,她從兜裡掏出黑紗,上面有一個白色的「孝」字,戴在我胳膊上。瓦盆在地上,燒紙已經放好,我從褲兜裡掏出打火機,司機及時拉了我一把,遞給我一盒火柴,於是我用火柴把燒紙點燃,看它們冒出黑煙然後化為灰燼。我吸了口氣把瓦盆舉過頭頂,這時突然忘了臺詞。我媽在我身邊輕輕說:爸,一路走好。我喊:爸,一路走好!瓦盆摔了個粉碎,好像是見了風的木乃伊一樣,灰飛煙滅。她塞給司機三百塊,司機聲嘶力竭:起靈!

  然後,我看見安德烈,披著他初中時的那件灰色大衣,和初中時候一樣,敞著懷,裡面只有一件背心,手提著初中時的破書包,像是提著剛剛斬下的人頭,在熹微中向我走過來。

  我第一次見他時,他就穿了一件背心,那是初一的第一堂課。班主任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姓孫,初中三年她一直陪伴著我們,在不得已的相互瞭解中,我們發現對她來說,生於和平年代是個不小的失誤。當老師,對於她是屈才,對於我們是有點過頭了。當時她擦了擦黑色小皮鞋上的灰塵,好像剛剛爬過幾座大山趕到此地,說,你們應該能猜到,我今天能教你們,一定是我這些年教得不賴,我有辦法治他們,我教過的學生沒有一個回來看我的,我不難過,他們要是不怕我,早就完蛋了。所以,還是那句話,你們都是好學生,都是考上來的,我不想管你們,我太累了。

  然後她抬頭看了看我們,好像在確定是不是聽懂了她的話。大部分人都投去聽得不能再懂的眼神,我也是。那是1997年,東北的教育體系中誕生出一種擇校制度,堪稱深刻洞察家長學生心理的偉大發明,即是在原本不錯的初中內,設立至少甲乙丙丁四個班(基本上都是如此,為了和普通的一二三四等班區別開),叫作「校中校」,吸收小學畢業的考生。和後來的中考高考有所不同的是,這種考試就算你考了第一名,也需要交納九千塊錢才能入學,所以又叫九千班。不過就算九千塊錢在當時是筆不小的數目(我家的這筆錢便是東拼西湊的),可幾乎所有小學畢業生都會試圖報考這樣的學校,誰會在剛剛起步的時候就停下來看著別人從身邊跑過去呢?我們當時的班級便是甲乙丙丁四個九千班裡的丁班。

  孫老師講話的時候,有一個人拿了把小刀,一直趴在桌上刻字,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孫老師指著他,說:你,起立!他用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臉上露出不可遏制的笑容,想捂嘴又似乎有些難為情。孫老師說:你叫什麼?他說:我叫安德烈。她說:你怎麼會叫這個名字?到前面來,把你的名字寫在黑板上。他走出來,我們都笑出聲,不只是名字奇怪,他穿了一件極長的挎籃背心,下擺遮住了屁股,好像是穿了一件女人的套裙,兩條光溜溜的細腿,腳上穿著一雙舊球鞋。他走到前面,說:老師,沒有粉筆。孫老師從講桌裡拿出一整盒,抽出一根遞給他。他把粉筆掰斷,一大半還給孫老師,留在手裡的只有一小點,趴在黑板上寫:安德烈。字極難看,卻寫得極大,結果把難看放大了,尤其是「烈」的四個點,好像黑板上爬滿了肥碩的蚯蚓。寫完最後一筆,粉筆剛好用完,「烈」字的最後一點是用手塗上去的。孫老師翻開點名冊,說:名冊上的安德舜是你嗎?他說:那是我爸起的,和我沒關係。孫老師的惱火已經裝滿了教室,安德烈卻不以為然,笑嘻嘻地站在她的面前。她說:安德舜,你剛才在桌子上刻什麼?他說:周總理。

  孫老師似乎嚇了一跳,說:下課之前你要是不把課桌上的周總理劃掉,我就讓你父母來賠!以後考試,你要敢寫安德烈,我就給你零分,以後你要是還穿背心短褲來上學,我就讓你當著大夥脫掉,聽明白了嗎?我下意識在底下點頭,這是小學時落下的毛病,老師問「聽明白了嗎」,無論如何是應該點頭的。安德烈搖搖頭說:沒有。孫老師把黑板擦在講桌上狠狠一拍,說:有什麼不明白的?他在浮起的粉筆灰中慢慢地說:你讓我把字劃掉,是因為寫字破壞了桌子,可如果劃掉,桌子就破壞得更厲害了,而且周總理怎麼是能夠輕易磨滅的?你讓我寫那個我爸起的名字,是因為名冊上是那個名字,可現在我們已經認識了,你已經把名字和我聯繫上了,我寫哪個名字你都會知道是我啊?你覺得我穿背心短褲不對,可走廊裡的校規沒寫不讓穿,你不讓穿是覺得難看,我穿是覺得涼快,如果你讓我脫乾淨,那不是更難看,我不是更涼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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