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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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的臉在幾秒鐘之內已經變換了好幾種顏色,最後定格為蒼白,她說:你覺得你很有理是不是?他說:嗯,和你一樣。她頓了一下說:以後我的課,你不要上了。他想了想,好像在算數,說:那你得退給我五分之一的學費。九千除以五,一千八百塊錢。她知道今天沒有勝算,當著這麼多人動手打人又違背她剛剛說過從來不動手的話,就說:你回座位,晚上叫你父母來。他不置可否,笑嘻嘻地走回去,剛剛坐下,她說:全體起立。他又站起來,用手撐著桌子。她說:都到教室外面去,按大小個兒站好,今天排座位。於是我們呼呼啦啦出去,男女分成兩列,一個個對好。這時孫老師把安德烈從隊伍裡拽出來說:你先等著。等大家全都坐定,她指著最後一排的最右側,挨著教室的後門,對安德烈說:你把你的桌子搬過去,坐那。 安德烈在那裡坐了三年。就算初三的時候,我們班開始搞座位輪換,也沒有能夠拯救他。剛上初三就有些家長反映自己的兒女長得個大就坐在後面不公平,個大本來是好事,這麼一弄倒成了歧視。那時候大家的眼睛都開始紛紛出了毛病,除了生在知識分子家庭先天就遺傳父母的近視,其他生下來時正常的眼睛到了初三都模糊起來。一方面是課上的內容越來越多,黑板上的字也就越來越小,有些老師不會安排空間,上來先痛痛快快地寫幾排大字,寫到第二塊板子,發現寫不完,字就驟然變小,到了最後,簡直像趴在黑板上刻字一樣,刻出白色的一小團,整個黑板自上而下就像一張視力表;第二方面是,大家越睡越晚,聽說有幾個女生經常熬通宵,第二天照常上課,還能站起來回答問題。 這是孫老師告訴我們的,她說:睡那麼多有什麼用?不睡不也好好的?後來其中一個叫作於和美的,一天在課堂上突然把腦袋放在地上,老師開始以為她在撿東西,看她遲遲撿不起來,說:於和美,先聽課。她輕輕地說:老師,我覺得,不是,我猜,我的腦袋缺血了,我要把血控上來,控一會就好了。老師覺得不妙,走過去把她拉起來,只見她的鼻孔噴出兩道血流,好像要把她頂上天空一樣。第二天孫老師告訴我們,她是先天腦供血不足,以前不知道。我們可不信這個,至少不信先天兩個字。況且供血不足,血怎麼還會從鼻孔洶湧而出呢?當然像於和美這樣腦袋一度出問題的還是很少的,實在是太少的人會相信不睡覺也能好好的這種話。所以一些大個子的家長,當然是那些能和老師說上話的家長,發現自己的兒女看不清黑板了,而那些小個兒每天就在黑板底下聽課,想不看黑板都不行,黑板就在眼前,只要不是垂直趴在桌子上,隨時都在視野裡,就提出班裡的座位應該輪換,每週一次。對於這樣的家長,老師通常還是民主的,馬上就輪換起來。可安德烈從來沒有輪換過,除了初一下學期,也從來沒有過同桌,他就像一顆釘子,被老師釘在後門的窗戶底下,然後鏽在那裡。 不但是老師希望他坐在那,開始的時候,我們也希望他坐在那不要走。 初一上學期的一天下午,班裡自習,大家正亂作一團,汪洋說馬立業前幾天從他那拿的一本《灌籃高手》一直沒還給他,馬立業說是被汪海拿走了,當時他告訴了汪洋,汪洋說知道了,可現在看來他不知道。汪海說他是從馬立業那拿過一本《灌籃高手》,可不是他們說的第二十五集,而是第二十六集。汪洋把書包裡的書倒出來,發現原來第二十六集也沒了。他就說先不要說第二十五集的事兒,把二十六集還給我,汪海說在家呢,然後又加了一句,二十六集真沒勁,也不知道三井的那個三分球進沒進,馬立業叫起來說,不對,這是第二十五集裡的事兒。大家便開始熱烈地討論三井,大多數人認為三井是那套漫畫裡最有味道的人物。安德烈突然喊道:別說了,孫老師來了。 大家正在愣神,班裡出現了整個下午唯一一刻短暫的寂靜。門開了,孫老師走進來,看見每個人尚未合攏的嘴,有的是因為話還沒有說完,有的是因為驚訝,她也驚訝得把嘴微微張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慚愧地笑了笑說:你們學會聽聲了。說完扭頭走了。我們看向安德烈,他正拿著圓規在桌子上刻東西,那張桌子上除了他的名字之外,他已經刻上了海豚,鹿,阿基米德,當然還有周總理,不知道這回他刻的是什麼東西。也許是他的耳朵靈吧,我相信大多數人當時都這麼想。 第二天,還是那個時候,大家正在談論《神雕俠侶》裡的尹志平是不是該死,馬立業正在大講守宮砂的科學依據,當時古天樂和李若彤主演的《神雕俠侶》播得正熱,李若彤被尹志平侮辱那一集,是所有人心頭的痛楚。安德烈說:別說了,孫老師來了。大家就好像聽見長官說立正一樣,馬上用眼睛盯著眼前的書,桌子上沒有書的就從抽屜裡隨便摸出一本盯上去,一時間大家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坐禪一樣寧靜。沒有腳步聲,門開了,孫老師穿了一雙運動鞋走了進來。她這次看見的不是微張的嘴,而是一排排的後腦勺。我用眼角餘光看見她有些茫然,好像正在回憶哪裡出了問題,就像電影裡被共產黨員戲弄的特務。最後她說:把書包交上來,考試。看來她真是沒有辦法了,只好槍斃俘虜。 考完之後,我們向安德烈走過去,雖然他害我們多挨了一場考試,可我們更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像雷達一樣神奇。他從桌膛裡掏出一面鏡子,已經破了,被人用透明膠粘起來,上面的人影好像臉上有疤。他說:這條走廊寬兩米半。大家點頭,好像都去量過一樣。他伸手指了指頭上的窗子,說:這塊玻璃離地面一米六五左右,幾乎和孫老師一樣高,現在是十月份,下午兩點到三點陽光和地面的角度應該是四十五度多一點,可以認為是四十五度。他看我們全部傻在當場,又掏出一張草紙,上面寫著幾個方程式,也是蚯蚓一般的模樣。他說:我的書桌離地面八十三釐米,好,有了這些值,我把鏡子放在距離我胸口三十五釐米,距離玻璃七十五釐米的地方,因為我們的教室在這條走廊的盡頭。他抓起背心的下擺擦了擦鼻子繼續說:所以孫老師要是想搞突然襲擊,只能從東向西走過來,她又戴眼鏡,你們知道她戴眼鏡吧?我把鏡子擺好之後,只要她不是故意貼著牆走,而是走在走廊的中軸線或者中軸線靠右,在她距離後面這塊玻璃……他看著我們,沒人回答,他失落地說:三米半的時候,我就能看到她的眼鏡反射的光。我們驚訝了一會之後,汪洋說:真牛逼啊,真牛逼!然後我們像逃兵一樣退去,把安德烈留在那個屬於他的哨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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