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二四


  安德烈趁機靠著牆站起來,手捂著肚子,人突然小了一圈。在他們走動的時候,我看見柳校長坐在他的大辦公桌後面,陰沉著臉,好像在等小鬼們鬧完了,在生死簿上打鉤。他說話了,我第一次聽見他這麼近的對人說話,感覺特別刺耳。我現在想聽你親口說,這張大字報是不是你寫的?安德烈說:是我寫的,不是別人。好,那是誰把它貼在校長室的門上的?是你自己,還是有別人?安德烈說:是我貼的,沒有別人。安德烈的爸爸這時又抬起腿踢了他屁股一腳。柳校長說:同志,這不是菜市場,孫老師,如果他再打人,你就把黃師傅喊過來。黃師傅是我們學校資格最老的德育處老師,每天都帶著手銬上班。安德烈的爸爸說:校長,我就是想讓他站直了,你給我站直了。

  柳校長繼續對安德烈說:同學,你要想好,你的回答對於你很重要,你現在還小,不要以為講朋友義氣是多麼光榮的事情,搞不好會耽誤你一輩子。他說:我從不騙人,這張紙是我寫的,草稿我可以拿給你看,在我的書包裡。貼上去的也是我,昨天晚上八點左右貼的,用了一卷透明膠,我怕有人幫你撕下來,你看不見,我貼了三層。柳校長點點頭,「大字報」一直擺在他的桌子上,一張卷子那麼大。撕下來的人當時一定費了一些工夫,整張紙沒有一點損壞,透明膠粘在紙上,上面的字跡就像寫在水裡一樣。

  柳校長把它遞給孫老師,說:你給幾位同志念一念。孫老師接過來,小聲念:大字報……柳校長說:大點聲,你不知道大字報怎麼念嗎?孫老師努力笑了笑,大聲念:大字報,炮打孫老師。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柳校長,我是初二丁班的一名學生,李默也是初二丁班的一名學生,孫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也是我們的老師。李默是這次期中考試的年級第一名,我不是,隋飛飛也不是,李默應該去新加坡,不是我,也不是隋飛飛。孫老師……念到這裡她停下來,有些不知所措,安德烈小聲說:篡改。原來她不認識「篡」字,這不奇怪,我們的老師們經常會不認識一些字,語文老師倒是認字多些,可是有時候她會被兩位數之間的加法搞糊塗,比如給我們合分數的時候。

  孫老師排除了障礙繼續念道:篡改分數的做法違背了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五講四美,以德治國和柳校長制定的校規,我堅決擁護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五講四美,以德治國和柳校長制定的校規,我要向孫老師這種行為開炮,不只一炮,如果她不改正,我還要繼續開炮,我願意做一門擁護毛主席,鄧小平同志,江澤民同志和柳校長的迫擊炮。最後,我想說的是,去新加坡的應該是李默,不是我,也不是隋飛飛。此致敬禮,最最崇高的敬意,初二丁班,你的炮手,安德烈。

  校長室裡安靜下來,安德烈的文采超出我的預料,他不但留下名字,竟然稱自己為「你的炮手」,他竟然還要拉攏柳校長做自己的後盾,我一度不敢相信這是他寫的,可是確實是他的字跡,忽大忽小,彎彎曲曲。柳校長說:開炮這個詞你從哪學的?安德烈說:我們曾經做過一道閱讀題叫《炮打司令部》。柳校長點點頭說:同學,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有什麼事情可以講,我們學校一直鼓勵學生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這樣我們才能知道你們想些什麼,才能更好地教育你們。我心裡想:完了,後面是可是。柳校長說:可是,你的方法是極其錯誤的,極其偏激的,你的這篇東西,是會毀掉一個年輕教師的,也會毀掉我們整個教師隊伍對於學生的愛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搖頭說:我說的是事實。她先錯的。柳校長說:這個我會調查,誰對誰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允許類似的事情再次出現在我的學校裡。安德烈說:這不是你的學校……安德烈的媽媽打斷他說:校長,你給他一次機會,他是一時衝動,而且他也不是為了自己。我爸馬上說:校長,這件事情和我們家孩子可沒有關係,我們家李默完全不知情,他我還不知道?他沒那個膽兒。

  安德烈的媽媽哭起來:德舜從小就老實,別人說什麼都信,他就是讓人當槍使了。安德烈說:媽,這件事情就是我一個人幹的,你誣賴別人幹什麼?安德烈的爸爸的右手應聲動了一下,他應該是想到了黃師傅,手沒有舉起來,而是說了句:你等回家的。柳校長擺了擺手說:你們的意思我都明白,這件事情我已經心裡有數了。這件事情雖然和李默有關係,他一進來我就知道他什麼也不知道,不知者不怪。孫老師改分數的做法如果確實有問題,學校絕不姑息,一定嚴肅處理,該誰去新加坡就誰去,按照上級的文件來。他挪了挪面前的茶杯,靠在椅子上,從抽屜裡拿出一遝錢,對安德烈說:這是三千塊錢,退給你,這是你留校察看的記錄和這三千塊錢的收據,這不是開除,名義上你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中考我們也會安排你參加,但是從今天開始,你不用來上學了,我們學校的老師教不了你。然後他對著安德烈的爸媽說:如果你倆覺得我的處理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向相關部門反映。一會孫老師會安排你們在收據和相關材料上簽幾個字。孫老師,送幾位同志出去,剛才是誰接的他們,一會讓他把幾位同志送回去。

  晚上放學之後走進家門,我爸正坐在飯桌後面抽煙,他問:真有新加坡這回事嗎?我說:我不知道,不知道安德烈從哪聽來的。他說:校長說有文件,那應該是有這麼回事。我說:我不知道,我們誰也沒看過文件。我媽拿著一把筷子,撒到桌子上說:吃飯了。我爸說:嗯,去洗洗手,吃飯吧。然後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裡。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

  過了兩天,學校的教學樓上,記過和留校察看的學生的名單旁邊,出現了一張紅榜,是這次期中考試的最終成績,第一個不是我,也不是隋飛飛,是一個我們誰也不認識的名字,看名字應該是個女孩子,不知道她後來在新加坡生活得好嗎,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孫老師連續幾個星期情緒極壞,把隋飛飛都罵了幾次,還取消了我們的體育課,她經常在講課的時候突然開始數落我們,從罵我們腦袋笨開始,最後一句一般都是:你們這幫白眼狼。

  §三

  從1998年的冬天,到2008年的冬天,這十個春夏秋冬,我經常和安德烈見面。後來我勉強上了大學,畢業之後進了一家小廣告公司做些文案工作,雖然也屬於我們初中同學裡面混得差的,畢竟也算是在社會上廝混著。他初中畢業之後去了一個極差的高中,念到高二退學回家。這麼多年,一直待在家裡,白天睡覺,等他爸媽睡下之後起床看書。前面幾年他一直在研究解析幾何和電磁鐵,中間幾年好像說發現了宇宙裡反物質存在的證明,這些研究和發現都屬於他自己,他從未想過讓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知曉,更沒有想過要去考個夜校或者學門手藝,到社會上混口飯吃。他一直靠著他爸媽賣豬肉豬排骨豬血掙的錢養著他。他爸開始的時候經常要把他打出去,可他很禁揍,每次挨完揍,躺在床上就能睡著,第二天還是賴在家裡。後來,他爸得了膀胱癌,命暫時保住了,膀胱沒有保住,腰的附近就多了一個尿袋,每天要倒幾次,還得定期打消炎針,於是就打不動他,只能躺在床上指著同樣躺在床上的他罵個不停。他有時候會回嘴,因為他知道雖然兩張床離得很近,可對於他爸卻是無法逾越的距離。兩個每天躺在床上對罵的男人要靠著一個女人獨自賣豬肉來養,我經常會想像這三個人是怎樣痛苦的一副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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