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二三


  成績出來沒有幾天,安德烈下課的時候把我叫到廁所,我們的廁所一般是打架和談機密之事的場所,我見過乙班的一個男孩兒正蹲著拉屎,突然跑進來幾個人趁他屁股露在外面,褲腰帶卡在胸口,把他揍了一頓,這人被打得鼻青臉腫,追出去的時候人已經跑沒了,他又蹲下來把屎拉完。我還見過有人扶著廁所的牆拿著一封信大哭,我以為他是覺得這一封信當作手紙還遠遠不夠,結果他哭完之後把信疊好揣起來然後撒了泡尿走了。安德烈卻是來說正經事的。他告訴我,他在老師的辦公室聽見,教育局出了一份文件,我們學校今年有一個去新加坡留學的名額,在那裡讀高中大學,學費全免,還發生活費,只是需要畢業之後在那裡工作三年。

  我說:這事需要在廁所說嗎?今天有體育課,你球鞋帶了沒?他說:帶了,帶了。我還沒說完呢,老師說,教育局的文件上寫,這個名額應該給這次期中考試第一名的學生,那不就是你了?我突然覺得自己想拉屎,趕緊解開褲子蹲下,說:你還聽見啥了?他站在我面前說:我沒聽見別的,老師這兩天找你了嗎?我說:沒有,她把我調回前面就沒找過我。他說:那就對了,她說這話的時候,面前站的是隋飛飛。說完,他滿懷期望地盯著我,好像在等著我和他心有靈犀,可是我還是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我說:然後呢?他說:你怎麼比我還笨?你沒聽說嗎,孫老師現在在自己家裡開了個補課班,又怕被人抓住,隋飛飛就幫她在班里拉皮條。我說:什麼叫拉皮條?他說:我也不知道,我聽我媽說的,反正就是幫她拉學生,你懂了沒?我說:我說最近孫老師講課老是說一半話呢,原來那一半留著回家說。他說:我操,你還是沒懂。她是想把那個名額給隋飛飛,這下你懂沒?你拉屎真臭。

  我說:我是第一啊,文件上說是我,她說了也不算。他說:我覺得這裡面可能有問題,你最好去問問她,讓她知道你知道了。我說:對,我問問她去。然後我一邊使勁一邊開始想像新加坡是什麼樣子,開始想像我遠離了這裡的一切到一個陌生的國度是什麼樣子。我突然意識到,這也許是我一輩子唯一的機會,像小時候被爸媽反鎖在平房裡的時候一樣,捅開後窗戶,爬過一排低矮的小房子,跳在鄰居的院裡,再爬過一扇高我兩頭的木門,落在街上,然後在另一個世界,獲得新生。我笑起來,笑容旋即僵在臉上,我說:安德烈,你帶手紙了嗎?安德烈掏出懷裡的筆記本,撕了一張空白的給我,說:輕點,這紙硬。

  第二節課剛好是孫老師的課,我準備下課就跟著她去辦公室談談。她卻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們起立坐下之後,她說:這次期中考試,我們班的李默進步很大,大家鼓掌祝賀他。掌聲過後,她沖著我說:我就知道你有潛力,所以把你放在最後一排,你這種學生,就得用激將法。然後對著大家說:但是,這次考試的數學卷子的倒數三題,出現了很多誤判,數學組討論了之後,發現很多同學的證明方法雖然和標準答案不一樣,但是也是正確的,所以決定給一些同學修改分數,老師們雖然辛苦一些,可是只有這樣,成績才能公平一些。她拿出一份新的成績單,說:這個事情對我們班的影響不大,只是,我看看,年級第一名是我們班的隋飛飛,李默是第二名,還都是我們班的學生,而且就算是第二,李默的進步已經很大,大家鼓掌祝賀他倆。我沒有鼓掌,趴在桌子上。

  整整一堂課,我都沒有把頭抬起來,我怕看見老師,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時候我就怕看見她的臉。下課的時候,安德烈走過來喊我:李默,體育課了。我沒有動,我感覺如果我把頭抬起來,這一節課流出的眼淚會從臂彎裡淌出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我聽見他用那兩條僵硬的腿跑出去了。現在回憶起來覺得真的奇怪,我初中三年只流過那麼一次眼淚,之後的很多年在我爸去世之前基本沒有掉過眼淚,只有那麼一次,眼淚毫無預兆地襲來,幾乎把我衝垮。

  之後的幾天我一直有些恍惚,我沒有向我爸媽說起,說了只會更加印證他們的人生大部分時候都是無能為力的。我的恍惚是因為我一直在和自己講話,說服自己新加坡這件事情從來沒有存在過,我這樣的人怎麼能和這樣的地方發生關係?安德烈一向喜歡胡思亂想,誰要是相信他的話一定倒霉,他還說人不是從大猴子進化來的,關於新加坡的故事就和猴子的故事一樣,只是他小世界裡的幻覺。

  突然有一天傍晚,孫老師幾乎是把門撞開,沖進教室裡,她的臉完全變了樣子,像是誰剛剛刺了她一刀,她正要找兵器刺回去。她喊道:李默,安德舜,給我出來!我倆還沒有站起來,她已經跑過來,先是我,然後是安德烈,她拽住我們校服的領子,把我倆拖出教室去。我不敢相信她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她幾乎是把我倆一個胳膊夾一個,提進校長室,魯智深倒拔垂楊柳也不過如此吧。我還來不及想我們到底捅了多大的婁子,就已經立在校長室裡。而這時候我發現,我爸媽竟然都在,還有兩個中年人站在他們倆旁邊,應該是一對賣肉的夫妻,因為男的系著一個圍裙,上面都是血和油,如果不是剛殺過人,那就是剛殺過豬。

  我看到他的臉,突然明白他就是安德烈的爸爸,兩個人簡直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他的臉就像是安德烈的臉不小心掉在地上,被過往的行人踩了幾年。系著圍裙的男人突然沖過來,一腳把安德烈踢倒,說:操你媽的,你活著就是要我的命,你再不死,我和你媽就都讓你氣死,踢死你,踢死你我給你償命。他和著自己的節拍,把安德烈踢得滿地打滾,女人並沒有上去拉住他,而是兩手攏在袖子裡,小聲說:掙的錢都給你花,你這些年花了多少錢,你把我們掙的錢都花了你。老安,回家再說吧,老安。我爸這時候走過來,拉住他,說:同志,這不是打孩子的地方,也沒有這麼打孩子的。他把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好像剛才是用手踢的,說:大哥你不知道,以後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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