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二二


  安德烈登上升旗台那天,誰也沒有防備他會給大家帶來一個特別的早晨。他掏出講演稿的時候,柳校長在旁邊馬上皺眉,他要求所有人都是脫稿的。他把講演稿在手中翻滾了幾遍,找到了開頭,念道:今天我演講的題目是「下水井蓋為什麼是圓的」。同學們,它之所以不是方的是因為……所有人笑得東倒西歪,我笑得蹲在地上,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在笑聲中,他沒有停下來,而是鎮靜地朗誦著:圓形的直徑是圓周上任意兩點的最長距離,你們知道,井蓋如果掉下去,一定是兩點之間的距離小於那個窟窿……柳校長怒氣衝衝地打斷了他說:井蓋掉不下去,是因為底下有東西卡著。

  安德烈搖搖頭:你肯定沒看過《十萬個為什麼》,這是一個幾何問題,不是一個東西卡著的問題。柳校長原來是一個體育老師,幾何問題離他實在太遙遠了,他說:你是故意擾亂升旗儀式的秩序。安德烈說:我在發表演講,是你打斷我的。校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想了一會說:下周演講還是你,題目是《祖國在我心中》,回去向你們班的好學生學習,要講得深刻,孫老師?孫老師狼狽地從隊伍裡走出來,他俯視著孫老師說:如果這個學生下周講得不好,我再找你談。

  孫老師的對策除了把安德烈罵得狗血噴頭,說他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禍害,是害群之馬,是腥了一鍋湯的臭魚之外,就是讓高傑當他的老師,手把手地輔導他,她還暗示高傑可以替他把稿子寫好。那一個星期,安德烈的草紙上寫滿了毛主席詩詞,他好像對這些一點也不排斥,在高傑的悉心照料和好言相勸下,到了下一個週一之前,他已經背熟了幾首。我提醒他,這次一定要脫稿,不要再給校長抓住把柄。他點點頭說:現在已經背得一個字也不差了。

  到了週一,孫老師借給他一套乾乾淨淨的校服,然後把他拽到洗手間,盯著他把頭髮洗淨。他再次登上升旗台的時候,整個人煥然一新,如果不是他下意識的手腳亂動,幾乎和高傑長得一模一樣了。他把麥克風拿在手裡,環顧四周,等大家徹底安靜下來之後,他大聲說:今天我講演的題目是《祖國在我心中》。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像其他人一樣,指揮家似的把一隻手緩緩抬起:「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人生易老天難老,戰地黃花分外香……下面,我來講一下海豚的呼吸系統。」整個校園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和掌聲,有些人吹起口哨,大家像是過節了一樣,在這一圈圍牆裡面從未有人這麼集中地給我們帶來快樂。我一邊笑得喘不上氣一邊開始擔心,安德烈這次可闖了大禍了。他在歡樂的節日氣氛中講道:海豚的呼吸是有意識的,如果它們想要自殺,只要讓自己放棄下一次的呼吸就可以了。

  之後安德烈再也沒有走上升旗台,而是走上了教學樓前面的大紙,他的名字後面寫著:留校察看。

  孫老師對他沒有辦法,她已經把所有能夠毀滅他自尊心的話都說盡了,可他的自尊心似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傷,而是越發堅定地支撐著他坐在離黑板最遠的角落,每天自得其樂地生活。

  我也一樣,無憂無慮,既然永遠逃離不了這裡,何不躺下好好呼吸自由的空氣呢?可安德烈不這麼想,至少對於我,他不這麼想。一天他對我說:你老坐這也不行,你還得往前坐,後窗戶有我看著就行了,你還是得好好學習,咱倆不一樣。我說:怎麼不一樣,我早就不想學了。他說:不對,不對,不一樣,你是有希望的,你就是話少。我說:有個屁希望,這三年咱倆註定做伴兒,你換不了人了。他說:孫老師說,這次期中考試就考這學期學的東西,你先把這次考好。我說:我就算這次有進步,也考不了年級第一啊,還是得坐這兒,來來,下盤五子棋。他說:咱們試一次,代數剛開始講二次方程,幾何講切線,物理化學上學期剛開課,現在還講基本概念,這幾門我能幫你從頭到尾捋一遍。英語我不會,你得自己背,語文會也沒用,沒準兒,到時候看運氣。現在離期中考試還有十五六天,從明天開始,咱倆六點半到教室,你背英語,我聽著,你就當我能聽懂,然後這一天你也別聽課,反正也看不清黑板,咱倆複習咱倆的,就這麼定了。說完,他開始在他的書桌上刻小人,小人長了一張窄臉,嘴角高高翹著,笑得很開心,然後他畫了一個箭頭,箭頭的終點刻上了我的名字。我想了想,如果像他說的試試,我能損失些什麼呢?萬一某一科考得不賴,是不是也能嚇那些老師一跳,證明我雖然成績不行,但我不是傻子。我突然發現我真的很想嚇他們一跳。

  那次期中考試成為我初中三年唯一的巔峰,我考了年級第一名。幾何代數物理化學加起來丟了一分,英語出奇的簡單,大家分數相近,語文題出得很怪,作文是讓用白話文寫一首唐詩。那首唐詩我恰巧背過,是杜甫的《從軍行》,小時候我爸拿著繪圖的鐵尺子逼我背的時候(我爸一直很推崇傳統的教育方法),還要背上注釋,所以每一句的意思和典故我都倒背如流,幾乎不假思索地把作文寫完,而大多數人寫的完全是另一個故事。成績出來那天,隋飛飛、於和美還有其他幾個所謂的好學生突然不和我說話了,好像我的第一名是趁她們不注意偷的,她們看我的眼神是看小偷的眼神。

  安德烈在成績出來的時候,一下從書桌裡跳起來,撞翻了桌子上的幾本書,說:成了吧?成了,成了!雖然他的總分比我少了一百多分。在孫老師把我調回前排的時候,他又不停地用袖子擦鼻子說:李默,書桌裡的鉛筆別忘拿了,鋼筆水,鋼筆水在我這兒,別忘拿了,你的草紙夠嗎?我這有草紙,你拿點。好像我不是被調到前排,而是被調到另一個學校。然後在書桌上刻了一個胖臉的小人兒,嘴巴兩邊耷拉下來,箭頭沖下,指著他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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