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二一


  安德烈也是在那個冬天開始學習踢球,馬上陷入癡迷。和我不同的是,他是一個後衛。可是他天生骨頭僵硬,兩條腿跑起來就像操場上誰在搬一條兩條腿的凳子。而且他的運動神經明顯不如他的理科神經發達,經常是球到了近前,露出驚訝的表情,好像是在想,咦,它是什麼時候過來的?然後兩條腿像是騎自行車一樣,一通亂蹬,把球蹬出去。可他的腳卻硬得像是石頭一樣,經常把球踢過圍牆,如果你不小心被他蹬上,一定是一個疼痛難當的下午。他經常因為踢人惹事,因為他踢了人之後自己毫無察覺,對方在地上打滾的同時,他已經沖著球追過去,抬起一腳把球踢遠,有幾次不小心踢在倒地的人臉上,估計對方一時不知道腿和臉哪一個部分更疼。等人家爬起來揪住他,他還無辜地說:不是我,你弄錯人了,踢了你,我一定知道的。

  就在那次我把球從兩人的頭頂勾過之後,我坐在球門裡,脫下鞋子,看著別人把手伸出圍牆的柵欄買水喝,心裡盤算著誰能讓我喝一口。他坐了過來,也脫下鞋子,空氣馬上變味,他的襪子已經臭得發幹,我相信如果脫下來,可以像兩隻靴子立在地上。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腳,我嚇一跳說:你幹嗎?他說:你怎麼踢得那麼好?就是剛才,你怎麼能,就是那麼一踢,你怎麼能想到那麼一踢?我說:哪有工夫想,就是隨便一踢唄,我還會別的呢。我把球抱過來,穿著襪子把球顛過頭頂,等球快落到膝蓋附近的時候,用腳把球在空中一帶,球像被抽了一鞭子轉起來,然後穩穩地落在我的腳面上。他瞪大眼睛說:你的腳上怎麼像是有膠水?我把球踢給他說:你試試。不難。他站起來,我說:你踢球的底下,落下來的時候像我那麼向旁邊一帶,畫一個半圓。他照我說的,結果一腳把球踢過了圍牆,落在一位賣水的老太太的車上。老太太馬上在牆那邊罵起來:誰踢的?是不是丁班那個傻小子?遲早有一天我得讓你踢死。他抱著球回來的時候說:我不行,我的腳法不夠黏。

  從那天起,無論什麼時候踢球,他一定要和我在一邊,他說:你上去,上去,過他們,我給你當後衛。他給我當後衛的方式除了把球踢出圍牆和把對方踢倒在地之外,就是一定要把球傳給我。在他逐漸掌握了長傳球的技巧之後,這一特點變得尤為明顯。他不在乎我是不是已經陷入重圍,或者根本沒有準備接球,有幾次我稍一溜號,球已經飛到我的臉上。同伴們後來也逐漸發現了他這一癖好,看他要傳球的時候就喊起來:安德烈,還有我們呢。這樣的話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他的眼睛裡只有我這一個隊友,足球對於他來說不是十一人制的,而是兩人制的,就像是乒乓球裡的雙打。

  最可氣的一次是我已經坐在場下,我剛剛扭了腳,他的球還是朝我飛過來,我狼狽地趴在地上把球躲過,然後一瘸一拐地把他拉出來,說:你傳給我之前,能不能先看我一眼?他說:我看了啊,要不然我怎麼知道傳到哪?我說:我的意思是你得看一眼我是不是方便接球。他說:我怎麼能知道你方不方便?我想了想說:如果我也看你,我就是方便,你看我的眼色行事。他說:我聽你的。從那天之後就變成,如果我不看他,他就把球踢到界外去。

  在我和他成為朋友之後,政治課換了老師,來了一個嬉皮笑臉的胖子,走進教室之後的第一句話是:我這課沒什麼用,該睡睡會,都挺累的,但是我還是得講,不講不好,你們睡你們的,咱們誰也別耽誤誰。上了初二,政治課取消,我還是記不住這個老師姓什麼,我只記得那個宋屁股,她為什麼不來了,沒人告訴我們。我便說服自己,她一定是有了更好的出路,不用在這兒講沒人聽的政治。我不敢相信她的離去和那個早晨有什麼關係,我寧願相信她根本不需要我這個孩子的原諒,她一定是早已經把我忘了。就在那一刻,我發現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想起我曾經喜歡過的那個女孩兒,也沒再給她整理過桌膛,我竟然在對宋屁股的等待中不知不覺把她忘記了。永遠忘記了。

  §二

  上到初二,我的朋友安德烈成了圍牆裡最著名的人。

  初二開學的時候,學校的升旗儀式有了些變化。之前的一年,柳校長(雖姓柳,此人長得又高又壯,且十分挺拔,一點不像柳樹的樣子)要求,每週一都要有一個班級派出最出類拔萃的一個女孩兒,戴上白手套,穿上特製的白色制服,在國歌聲中把國旗升上天空。在國旗飄揚的時候,柳校長走出來,和升旗手親切地握手,大約持續五秒鐘,然後拿出一個名單,宣佈上一周都有哪幾個人打架,買零食,早戀,上課看課外書,然後進一步指出這些人的哪幾個是警告,記過或者留校察看。我們這個年級一共只有甲、乙、丙、丁四個班級,加起來不到二百五十人,那些出色的挺拔的漂亮的女孩兒在初一的時候已經輪番走上升旗台,有些人在升旗臺上已經出現了許多次。也許柳校長覺得他已經看夠了,於是到了初二,他決定自己升旗,所以每個週一,我們都會看見他穿著特製的白色制服,戴著白手套,把國旗升上去,然後為他鼓掌,以表示我們知道他辛苦了,希望他能注意身體。之後他取消了宣佈處分決定的環節,這個環節變成了一張大紙,貼在教學樓的外牆上,不單是週一,我們每天都能看到。取而代之的是講演比賽,我們每個人都要輪流上去講演,按照學號的順序,沒有一個人能夠逃脫。畢竟那時候女孩兒的身體和容貌經常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有了難以置信的變化。

  我們班的好幾個人從此變成了講演高手,每一個人都形成了自己的經典腔調。隋飛飛講演的開頭通常是「有這麼一個故事,我從來沒向別人說起」,然後中間便是自己默默地幫助孤寡老人或者偷偷為班級修理壞掉的桌椅,結尾一般寫道「他們不會知道,一個人正在角落裡,甜蜜地笑呢」,整篇講演稿籠罩在一種鬼鬼祟祟的氛圍裡,好像她幹的好事如果被人發現,她就要殺人滅口。於和美的風格是情緒飽滿,從上臺的第一句話開始,眼裡就飽含淚水,好像隨時可能撲在柳校長身上號啕大哭,講的故事一般和希望小學有關,因為她曾經給希望小學捐過一件嶄新的棉衣,然後被邀請去學校參觀。捐棉衣的當天她媽媽錯把新棉衣當作舊棉衣放在了袋子裡,她稀裡糊塗地交了上去,等老師發現之後表揚她,她哭了。她講演的結尾一般是「看見孩子們的笑臉,看見她們穿著我的嶄新的棉衣,穿著單衣的我,突然覺得無比的溫暖」。

  這時她眼睛裡的淚水便會配合著「溫暖」兩個字流下來,非常準時。高傑則高級得多,他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是個天生的順民和講演者,聲音渾厚,手勢有力,他的特點是善於引用詩詞歌賦和名人名言,毛澤東和辛棄疾是他使用得最多的兩個詩人,「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和「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我就聽過兩遍。一次正趕上把他養大的外婆去世,他講演的第一句是: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音調有些哀傷。可中間的內容卻不是思念,而是外婆之死對他的激勵,最後他把手放在升旗台的欄杆上: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激昂的情緒重又回到他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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