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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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冰河上看去,沒看見窟窿,也許是我睡得太久了,窟窿已經凍上。「醒了?」他說。我說:「醒了,我們到了嗎?」「自己不會看?河那邊就是。」我道謝,然後走上冰面,向對岸走去。這時他在我的背後說,「你的朋友叫老蕭吧?」我回頭,看見他已經坐在車子裡,從車窗外探出頭來,我說:「是,你認識他?」他說,「不認識。」說完車再次轟隆隆地發動起來,向後退去。 河面之寬,超出了我的想像。走了不知道多久,天正在黑下來,煙囪依稀要看不見了,卻還沒有走到,回頭看,我的來處也依稀要看不見了,車子早不見了蹤影。寒意襲來,我渾身發抖,突然意識到,如果這河面足夠寬,我不是要凍死就是要餓死,因為臉面和耳朵已經毫無知覺,雙腳像棒子一樣硬了,肚子咕嚕嚕直叫。於是我把圍巾取下來,用打火機點燃,扔在地上,把雙手雙腳烤熱,雖然我沒了圍巾,但是至少能讓我支撐一陣子,有活著走到的希望。 這時我看見遠處有一點移動的火光,正在向我靠近,我便不動,立在原地等著,圍巾成了灰燼,我的周圍完全陷入了黑暗,只有那火光飄忽著,一點點地近了。是小米,舉著火把來找我。她明顯胖了,身上穿著黑色的棉襖棉褲,胸脯很厚,好像一隻大黑棗,眼睛卻還是水汪汪的,沒有一點結凍的跡象。「跟我走吧,一路上辛苦吧。」她說。我說:「沒什麼,就是餓了,想吃東西。」她說:「知道,已經準備了,燉肉,行嗎?」我說:「太行了,肉還不行?」這時我注意到她的另一手裡,拿著一支雙筒獵槍,我說:「你怎麼帶著槍?」她說:「沒有槍,你怎麼吃肉?都是我打的。」我跟在她後面,一路走著,因為知道遲早會走到,所以力氣也回來了,腳也有了知覺。 進到屋裡,她讓我先上炕,然後從灶臺上,盛出一碗肉,說,「吃吧,麅子肉,吃完說話。」我說,「我吃我的,你說你的,我時間很緊,客戶還在等著,辦完該辦的事趕緊回去。你知道我現在幹什麼嗎?」她沒有回答,把筷子遞到我手上。我發現這個矮房的牆很厚,炕熱得發燙,褲子好像都要烤焦了。身上剛暖和過來,就開始猛烈地冒汗,只好脫得只剩一件襯衫,繼續吃肉。襯衫是公司統一做的,上面有我的上司擬的標語,前胸是:燃燒自己,留下純金的舍利。後背四個字:不要紙幣。炕只有一個,人,有兩個,晚上怎麼睡呢?我突然想到。 借著方桌上的油燈,我偷偷地仔細看了看小米,比過去胖了一圈,頭髮也比過去黑了不少,過去她的頭髮是天然的亞麻色,隨著弧度的變化深淺不一,我曾經給她梳過,拿在手裡好像正在熔化的金屬,而現在,完全黑了,盤在腦後,民國畫像中的人物一般。我隨後發現,屋裡的牆上掛著長短不一,各式各樣的獵槍,地上堆著一個麻袋,敞著口,半麻袋子彈,也是有大有小,不過都是金光燦燦。她開始說話了,好像一個給孩子講故事的母親。「五年之前,我和老蕭搬到這裡,這裡是他的老家。搬來不久,我們就發現這個地方正在下沉,其他住戶陸續地都搬走了。但是老蕭不走,他覺得,這個地方突然下沉了,一定有它的原因。後來他終於發現,是有人動了那個蘋果。」我從燉肉上抬起頭,說,「什麼蘋果?」 她說,「這裡原來有過一個小教堂,幾百年前一個英國傳教士建的,村人不叫它教堂,叫它外國廟,每幹六天活,就休息一天,去外國廟聽福音。這個傳教士手巧,在外面背回一塊山石,自己動手雕了一條大魚,因為這裡不知道為什麼,冬天的時候能捕到一人高的大魚,他心裡喜歡,就雕了一條大魚,雕著雕著,從石塊裡掉出一塊玉石,有拳頭那麼大,他拿起來看了看,把這塊玉石雕成了一隻蘋果,放在大魚的嘴裡。這座石雕村裡人都很喜歡,叫它蘋果魚。後來傳教士老了,死了,教堂也荒了,成了祠堂,耶穌像搬走,換成了祖先的牌位,偶爾有不肖子孫在前面跪著,『文革』的時候,也在那前面打死過人,可是蘋果魚一直擺在那,沒人動它。」 這時我再次聽見了發動機的聲音,起初以為是自己的幻覺,車子坐得久了,發動機映進了耳朵裡,可是不是,聲音來自外面的河面上。然後又寂靜無聲。小米把放在炕頭的獵槍拿起,說:「你下來。」我說:「什麼?」突然一顆子彈飛進來,把我面前的大花碗打碎了,肉湯灑了我一身。我從炕上滾下來,趴在地上,緊接著一串子彈飛進來,桌子都打翻了,牆上劈裡啪啦向下掉著彈殼。小米抓住我的衣領子,把我拉到窗根底下,說:「故事還沒講完,一會接著講。你打過槍沒?」我說:「當然沒,我摸了十幾年筆桿子,現在賣理財。」她坐在地上,從牆上勾下一把長槍遞給我,「用這個,能打六百碼,打一槍拉一次栓,記住,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你就能打准了。」說完端起槍伸出窗戶,開了一槍,外面傳來短促的一聲喊,應該是有人中了彈,然後又是一串子彈鑽進來,射在對面的牆上。 我探頭朝窗外看了一眼,一輛長途汽車橫在大約一百米外的河面,是載我來的那輛,車後面亮了一下,一顆子彈飛來,打中窗框,木屑濺在我頭髮上。我問:「他們是什麼人?」她說:「來搶老蕭的。」我說:「老蕭不是死了嗎?」她說:「這個一時說不清楚,做事要專心,先把他們打退再說。」我把槍桿伸出窗外,縮著腦袋開了一槍,步槍從我手中向後飛走,掉在地上。「用肩膀頂著,你這麼開槍,一會得把我打死。」小米一邊說著,一邊有條不紊地還擊,每一槍出去,都有喊聲應著。不一會外面安靜下來,有人用大喇叭喊道:兄弟媳婦,我給你算著,你已經傷了我們十六個,待我們逮到你,一刀一刀給你找回來。小米不回答,向窗外又放了一槍。 大喇叭接著喊道:兄弟媳婦,你嫁到我們這裡,哥哥對你咋樣?若不是怕你餓死,誰教你打槍?哪個爺們多看你一眼,哥哥就踢碎他卵子。把我兄弟的屍身給我,過去的事一筆勾銷,馬上接你去吃餃子。傷了幾個人算什麼?誰叫他們不會躲?我說:「是土匪?」「不是,是村長。」「是噴火那個?」「是他。」「他搞老蕭的屍體幹什麼?」「要拿去燒了。」外面車的引擎發動了,不出意外是由那個司機駕駛的,怪不得他的車子破成那樣,原來白天是長途汽車,晚上就是掩體。大喇叭又喊:兄弟媳婦,聽說一個小子進了你的屋,我兄弟才死不久,你把腿給我夾緊了,莫把人丟到外面。我們吃了餃子再來,看你挺到啥時候。 村長走後,小米把地上掃了掃,桌子翻過來,又給我盛了一碗肉,說:「子彈快打完了,你吃完趕緊給老蕭下葬。」我說:「好,辦完事我就回去,要不一定得被開除。」她說:「我接著講。」我夾起一塊肥肉說:「你講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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