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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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村長要把祠堂翻修,怕把魚給碰了,就想把魚搬到外面,一不小心蘋果從魚嘴裡掉了出來。村長把蘋果撿起來,還沒來得及放回去,祠堂周圍就起了霧,大霧迅速籠罩了整個村子,對面看不見人,大家都立在原地不動,怕走進河裡頭。等霧退了,有人發現,河邊晾著的漁網裡,全都是長著六隻鰭的大魚,扔進鍋裡燉了,味道極鮮,吃完之後身上熱氣滾滾,吃得多的人張嘴就能噴出火來。村長覺得此事一定跟蘋果魚有關,就開了全村大會,在全村人面前做了實驗,只要蘋果放在魚嘴裡,就平靜無事,和過去幾百年沒什麼兩樣,魚還在冰面底下,須鑿個窟窿,下進漁網才能逮到;蘋果從魚嘴裡拿出,村周圍就每天一次大霧,無論掛多少張網,霧退了一定都是滿的。 於是全村表決,全票通過,把蘋果拿出來,放在村長家裡保管,之後每天下霧就在霧裡張網捕魚,魚裡面有特別大的,一人多高,會飛,就拿槍打死。結果一年過去,有的人家在睡夢中突然掉進水裡,全都淹死了,整個鎮子正在被冰水侵蝕,看樣子遲早都會陷進水裡。於是大家幾乎全都遷出了,但是每天還會按時回來,到冰面上的霧裡捕魚。」 我說:「你說了半天,我都飽了,還是不知道老蕭是怎麼死的。」她說:「老蕭回來之後,覺得事情不對頭,晚上就去村長家裡把蘋果偷了出來,想放回魚嘴裡,可是他發現,不知道啥時候,那條石魚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一個座子。」我說:「然後呢?」她說:「然後他就在這個屋子裡,跟我交代了一些事情,主要是關於你,還有他的詩稿,無論如何要讓你來,把他和他的詩稿埋了,然後他吻了吻我,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能盡到他的責任,不讓我們沉沒,然後他把蘋果吃了下去。」我說:「再然後呢?」她說:「吃下蘋果後他就沒醒。每天還會下霧,霧裡還是有魚,但是比過去小了,也少了。村長想把他的屍體搶走,燒了,把那個蘋果煉出來。」我說:「完全明白了,他的屍體和詩稿在哪裡?」 小米從房子角落裡拖出一個大行李箱。我認識它,那是一年生日我送給她的,當時我光著身子鑽進裡面,由老蕭拖到她的寢室,給了她一個surprise(驚喜)。她把行李箱打開,裡面躺著老蕭,啥也沒穿,雙手放在胸前拿著一摞稿紙。我蹲下仔細看了看,活的一樣,臉上沒有皺紋,肌肉也沒有僵硬,唯一特別的是,鬍子完全白了,像是聖誕老人。我說:「冷不?」他不回答,我趴在胸前聽了聽,確實沒有心跳了,皮膚是涼的。我拿下他手裡的稿紙,翻了翻,工工整整寫了大約三十首詩。從字體看,好像是從兒時開始到最後的,開始的幾首筆劃歪歪扭扭,個別字還用拼音代替,寫文具盒,寫村頭的樹,後面的字就越來越純熟,翻到最後一頁,只有一個題目:《長眠》,沒有詩句。我說:「這個沒寫完?」她說:「這頁是送給你的,是他唯一的遺產,其他的都埋掉。」「你也是他的遺產啊。」說完我把那頁紙揣進懷裡,剩下的稿紙放回他手中,再一次把他看了看,除了死了,還是那個老蕭,一點都沒變,然後把行李箱扣上,拉鍊拉好。「埋吧。」 小米遞給我一把鐵鍬,自己手裡也有一把,指著腳下的地面說:「這兒挖。」我說:「石灰的,能挖得動?」她說:「已經軟了,挖吧。」我把鍬往地上一蹬,果然插了進去,挖出一攤黏土。我們兩個便你一鍬我一鍬挖起來。挖到大約兩米見方,我把襯衫也脫了,光了膀子,汗水順著脊樑往下滴,我說:「差不多了,你把老蕭遞我。」她說:「不行,還得挖。」外面天色漸亮,不知不覺挖了一宿,小米把一根麻繩拴在我腰上,我下到坑裡,她用另一根麻繩把裝土的鐵桶提出去。又挖了一會,腳邊滲出水來,冰冷刺骨,抬頭看小米,腦袋像樹上的桃子那麼小了。她沖我喊道:「快挖,他們來了。」我再次聽見鞭炮似的響聲,幾個彈殼掉在我腦袋上,小米一手向外拉著桶,一手拿著槍還擊。我揮舞著鍬努力向下挖去,冰水已經沒到了我的膝蓋。這時聽見小米喊道:「可以啦,閃開。」我向旁閃身,行李箱落下來,豎著掉進冰水裡。我把箱子放平,它馬上沉了下去,好像千斤重,沉到了我的腳邊。「抓住繩子,拉你上來。」上到地面之後,發現小米已經中了兩槍,一槍在大腿上,一槍在肩膀。 她偎在牆上,搖了搖手中的槍說;「嗯,沒子彈了。」我穿上衣服,感到寒風刺骨,說:「瞭解。我們投降嗎?」子彈還在飛著,外面沒有喇叭聲,我從窗戶向外看,長途汽車在冰面上緩緩開著,一群穿著棉襖皮靴的人,躲在車後面探頭探腦,朝屋裡放著槍。「你會游泳嗎?」小米說。我說:「你忘了,有一次你在游泳池裡抽筋,我去救你,你差點把我勒死,還是遊出來了。那天沒有老蕭。」她說:「想起來了。一會找機會你就遊出去。」我說:「都凍了,往哪遊?你怎麼辦?」她說:「我沒事,我陪著老蕭,他會照顧我,你不用擔心。記得那時候我說過嗎?我得跟他走。」我看見血從她身上兩個窟窿淌出來,黑色的棉襖和棉褲變成了紫色,知道她產生了幻覺。我咬了咬牙,從窗子跳出去,向河面奔去,「投降啊!投降了!投降!」子彈從我身邊飛過,有一顆打穿了我的袖子。 車子停了下來,村長和司機從車後面走出來,村長說:「服了?」我說:「服,趕緊救人。」司機說:「兄弟,別挑我,你坐過我的車,不是針對你,事是事,人是人,老蕭呢?」我說:「埋在屋裡,進屋就能看見。」村長拿出喇叭,朝車後喊道:「都給我上車,我們開過去,辦完了事兒我請客吃火鍋。」車後走出無數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手中都拿著槍,只有村長的兒子手裡拿著板磚。他們呼呼啦啦走上車,你擠我我擠你,這破車還真能裝,那麼多的人全都擠了進去。我扒住車門剛想上去,村長用喇叭敲了敲我的手說:「沒地方了,該幹嗎幹嗎去,這兒是你待的地兒嗎?」說完指了指河對岸的廣袤黑暗,車門關上,搖搖晃晃向前去了。 我站在冰面上,看見老蕭和小米的房子,煙囪上又冒出了炊煙。怎麼回事?難道她在這個節骨眼上又餓了?這時冰面開始搖晃起來,我一屁股摔倒,前方的冰面裂開了,發出巨大的聲響,好像無數野獸在平原上奔騰。長途汽車掉了下去,我看見村長在水和冰塊中揮舞著手,嘴裡噴出火來,發不出聲音,然後沉了下去,火熄滅了,整個汽車都沉了。緊接著四面八方的冰全都碎了,水從冰下湧出來,把我吞了進去。 我奮力踩著水,讓自己腦袋保持在水面上方,這時我看見整個村莊沉沒了,目力所及全都變成了一片汪洋。我心想,完了,小米也沒了,遺產我繼承不上了,只拿回一張破紙。然後一個大浪打來,我嗆了兩口水,等我翻了幾個個兒,再次探出腦袋,卻看到了奇妙的景象。小米的房子還在,還冒著炊煙,只是並不再是待在土上,而是漂浮在水裡,順流向遠處漂去。我喊著她的名字,小米,小米,你這是去哪?窗子裡沒有人影,她沒有回答我。我繼續喊道:老蕭,老蕭,你大爺的,你要把小米帶到哪去?還是沒有人回答我,只有雷鳴般的水聲。只見那棟房子越來越小,終於看不見了。 我再一次沉到水下,看到了村莊的土地,祠堂,水井,磨盤,漁網,都在水裡。司機從一個方向遊了過來,他長出六隻魚鰭和兩隻爪子,正愉快地游著,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我知道無論如何,這次小米是徹底不見了,我以後再也接不到她的電話或者和她一起挨槍子兒了,便在水裡哭了一陣,然後擦了擦眼淚,向著火車站的方向遊去。 坐上火車,我借了鄰座的手機給上司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的腎結石治好了,水流通暢,再也不用擔心堵住,明天就可以上班。他很高興,說沒想到你還真回來了,本來想辭退你,又嫌麻煩。我表了表忠心,把電話掛掉。手提包落在小米的房子裡,裡面裝著一些本想在火車上處理的文件,現在無事可做,就伸手把老蕭留給我的稿紙掏了出來。 長眠,這個傢伙是什麼意思,我琢磨著,長眠? 《長眠》 沒有人能躲開子彈, 除非你已經死了。 沒有人能不被溺死, 除非你有鰓。 沒人能不憎惡愛情, 除非她也愛著你。 讓我們就此長眠, 並非異己, 只是逆流。 讓我們就此長眠, 成為燭芯, 成為地基。 讓我們就此長眠, 醒著, 長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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