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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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賴 我家原先住在胡同裡,一條直線下去,一間房子連著一間房子,有的房子門口有片空地,我家就是。奶奶刨開土,種了些大蔥和黃瓜。有時吃飯吃到一半,我叫一聲:奶,吃飯吃得不過癮,沒有蔥。奶奶就站起身來,邁著小腳,走到院子拔一棵蔥,洗淨放在我面前,笑說:孫子,吃完還有。誰家有這蔥? 1991年年初,我十二歲,蘇聯快要解體,作家三毛剛剛用絲襪上吊自殺,一夥人走進了我家的院子。為首的一個遞了一張紙給我爺爺,說:大爺,看看,這是現在的政策。爺爺說:我不認字,要交什麼錢?那人說:不是交錢,大爺,是給你們錢。你們整個胡同要拆遷。爺爺說:拆我們家?你敢?爺爺那時已經半身不遂,可還是奮力舉起拐棍要戳對方下陰。那人後退半步說:不是光拆你們家,也不是光拆這一條胡同,這一片都要拆遷,要蓋一個大超市。找認字的人看看政策吧。說完領著那夥人向下一戶走去。父親從工廠下班之後,拿起「政策」仔細讀過,對我們說:說啥也沒用了,準備搬家吧。 爺爺和奶奶去了J市老姑那裡,前提是拆遷費要給老姑。親人們在炕上的小圓桌上簽字畫押,然後爺爺和奶奶上了火車。走之前,奶奶在院子裡揪了兩棵蔥放進了包袱裡。從此之後,我再沒見過他們,因為一年之內,他倆陸續死在J市。字據上寫的老姑的責任是「養老送終」,養老短暫,只剩下了送終,讓人始料未及。 那天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馬路邊上,面前堆著大大小小的行李。那是盛夏的傍晚,蚊子在路燈底下成群結隊地晃動。有幾隻吸了我的血逃走了,有一隻被我打死在胳膊上,我從胳膊上拈起蚊子的屍體,說:爸,我們今晚要睡馬路嗎?涼快是涼快,可是有蚊子。父親說:不睡馬路,等我朋友來接。母親一邊檢查著行李,把有些鬆散的繩子綁緊,一邊說:你爸的這個朋友可不是什麼好東西,聽媽的話,以後住在你爸單位要處處小心,那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國家的,不像在家裡,都是咱們自己的。還有最重要的一條,離這個老馬遠點。他是三隻手,還是大酒鬼。我心頭一驚說:爸,你的朋友長了三隻手,那只手長在哪裡,是前胸還後背? 父親看了母親一眼,說:三隻手不是長了三隻手,是有點別的本領,而且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從今天起,我們先住在車間,等爸媽攢夠了錢,我們就出去租房子住,但凡爸有一口氣,就不讓你受委屈。正說到這裡,一架倒騎驢停在我們面前。上面騎著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可打扮得卻十分年輕,腿上穿著黑色的西裝褲,腳上蹬著黑皮鞋,上身穿著一件花襯衫,最奇怪的是,這人頭上戴著一頂黑禮帽,這樣一身打扮坐在倒騎驢上,路人無不側目,以為是在拍電影也說不定。見到我們之後,他用三根手指把禮帽從頭髮上拿起來一點點說:久等了吧,那妞纏著不讓走,要不是她屁股大,讓人捨不得,我早就來了。上車吧幾位。然後又把禮帽放回了油光光的頭髮上。 於是呼呼啦啦地上了車,我和母親一起抬那只紅木箱子,那是母親的嫁妝,每次搬家數它最為金貴,母親來來回回地檢查,可我從沒見母親打開過,上面掛著一隻金色的小鎖,不知道裡面沉甸甸到底裝了什麼東西。我坐在倒騎驢的鐵沿上,父親提出要蹬車,黑禮帽一擺手說:我這倒騎驢,別人騎不了,一騎就歪,只認我,上去坐著吧! 一路上黑禮帽兀自講話,說剛跟自己的小姨子睡了覺,那小姨子的奶子滾圓,拿在手裡像只大白梨,皮薄汁多,讓人忍不住去咬。說著說著,忽然插進一句:兄弟媳婦,你老拿那大眼瞪我幹嗎?母親說:孩子才十二歲,你滿嘴噴糞,我要領他下車走路,你給我站下。黑禮帽一腳踩住腳閘說:這車上的東西數你那紅木箱子最沉,你也要扛著走?母親默不作聲,轉頭對父親說:若是你有點能耐,能讓人這麼欺負?眼睛竟然含了淚。 這時我忽然問:叔,啥是小姨子?黑禮帽說:小姨子就是我老婆的妹妹,你有小姨沒有,那就是你爸的小姨子。我說:你不跟老婆睡覺,跑去跟老婆的妹妹睡覺?黑禮帽一笑,露出兩排熏黃的牙齒說:老婆跑了,只剩下小姨子。準確地說,應該是前小姨子,前小姨子也有老公,不過睡一睡也無妨,她那玩意閑著也是閑著。因為這次離得近,我聞到他嘴裡濃重的酒氣,好像酒窖一樣。父親這時甕聲甕氣地說:老馬,少說兩句,孩子還小,什麼都當真。老馬說: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先互相瞭解瞭解嘛,難道是求我幫了一次忙就拉倒了?以後繞著我走?父親說:哪能?住了車間,凡事還得依仗你,只是面子上要過得去嘛。老馬說:呵,出息了,面子於你有啥用?但還是住了嘴,剩下的路哼上了小曲,不再對我們講話。 父親的車間大概有兩千平方米,老馬給我們找的隔間大概有六七平方米,在車間的二樓。裡面塞進了一個雙層的鐵床,就不剩什麼地方了。因為料到是如此情況,所以原來的家當,凡不是生活必要的,搬家之前擺了地攤,賣的賣,丟的丟了,剩下的東西統統放得進去。母親的紅木箱子放在角落,上面鋪了塑料布,當了飯桌和我的書桌。我掏出自己的檯燈也擺在上面。賣東西的時候父親問我:有什麼東西一定要留著的,只能挑一件,要不然可就全賣了。我想了想說:把那個檯燈給我留下吧,也賣不了幾個錢。那檯燈到我手裡的時候就是個舊物,鄰居用過的,要扔。我沒見過檯燈,看她扭著那東西的脖子走過我家的院子,我問:姨,這是什麼東西?姨說:檯燈,書桌上用的,我姑娘手欠,把開關按壞了,怎麼也不亮。我說:姨,給我吧,我看罩子挺好,倒過來能盛點東西。檯燈到了我手裡,我鼓搗了一個晚上,終於亮了,只是開關還是不好用,就那麼一直亮著。於是插頭成了開關,即插即亮,拔了就滅,除了這點,是一個真正的檯燈。 老馬幫我們把東西搬進來,說:地方是小點,不過不要錢,廠裡的保衛科每天八點來查崗,到時候你們把門鎖上,不要點燈,一會他們就走。我小舅子那邊已經打過招呼,就是走個形式,你們不要給他上眼藥就好。電視我屋子裡有,要看就下來。父親說:老馬,怎麼謝你?老馬說:兄弟還說這個?你看著辦吧。父親從褲兜裡掏出二百塊錢塞進老馬手裡,老馬說:你租房子一個月多少錢?這裡有我在,包你不花一分錢。父親說:那是。又掏出一百塊遞過,老馬接了,把禮帽翹了翹,走了。 從此住下。車間有一條生產線,無數的車床、吊臂、工具箱、電鑽、扳手、螺絲。白天開動起來好像不是要生產什麼,而是要砸碎什麼那樣嚎叫著。一到夜裡,碩大的落地窗灑進月光,機器們全都安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好像全都死了。潮氣從地面返上來,彌漫著墳墓的氣息。母親不准我去老馬的屋子裡看電視,所以搬進車間三個月,我還不知道老馬的屋子是什麼樣,電視是黑白的還是彩色的。每天八點之前,我點上檯燈做完作業,就拔了插頭,揣著父親的半導體到車間四處溜達。一邊撿起散落在四處的螺絲,放在就近的工具箱上,一邊聽著單田芳用沙啞的嗓音講著《童林傳》,那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回蕩,仿佛有無數個單田芳,無數個童林童海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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