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三八


  ▼冷槍

  高中時代,我便與老背認識。老背真名叫什麼,我曾經知道,現在忘記了。很奇怪,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老背是個綽號,「背」念去聲,概括性很強。一個夏日傍晚,我正與幾個朋友在操場踢球,當時我穿著牛仔褲,尖皮鞋,手裡夾著煙捲。這套行頭完全不應當去踢足球,可是那時正是為所欲為的年紀,我曾經召集了幾次學校歷史上著名的鬥毆,雖然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但是因為聲勢很大,在口口相傳中更是規模空前,所以我在附近的幾所學校裡頗有名氣,他們叫我「棍兒」,意思是不但堅硬,而且能立住。認識「棍兒」嗎?附近的少年通常以此作為身份認證的開場白。我不打算自誇,現在的我與那時的我好像雨前和雨後的雲彩一樣不同,況且即使在當時,我也遠沒有他們傳說中那樣強硬,也沒有以此為榮,他們對我的印象可以說是基於對我的不甚瞭解。可那時確實頭腦簡單,以為可以通過武力維護一種東西,那東西和我的城市一樣古老,雖然縹渺,我卻十分篤信,於是下意識地,想去捍衛。

  這裡面可能還有一點遺傳上的原因。父親在「文革」的時候,率人襲擊了駐軍的倉庫,把一門迫擊炮推上了街,轟倒了一段舊城牆。後來做了煙草生意,建了幾處工廠,生產專門儲藏煙草的特殊麻衣。胖了,人也和氣,很多單子是在酒桌上談成的,見人沒說話,先自己笑一會,也早就不提當年為了一句語錄就拿槍動炮的事情了。

  在此簡略介紹一下自己,是為了講述另一個故事。

  那天我把球擺在點球點,退出十步開外,扔掉煙捲開始助跑,球門沒有網子,後面站了一群女生,正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其中一個發現我狂奔起來,氣勢非凡,馬上叫了一聲拉著同伴們四下躲避。我的腳背正吃在球的中下部,球像出膛炮彈一樣飛起,可並沒有飛向球門的方向,而是向著角旗飛去,正中一個人的面門,那人戴著眼鏡正匆匆走過,哼也沒哼一聲便仰面栽倒,眼鏡隨後落在他的身邊,鏡片碎了一地。幫我守門的二狗跑過去,用手拍那人的臉頰:哎,球呢?我見那人眼皮裡滲出血來,是碎鏡片被球撞入其中,蹲在他身邊用手搖他的胳膊,他也不醒。我沒見過這人,瘦得出奇,若是瘦得正好,可稱為一個白面書生,可是因為瘦得離譜,倒像是吸血鬼了。這時那群女生圍過來,其中一個認識我,她說:棍兒,不會是讓你一腳踢死了吧。我說:閉上你的嘴。

  他的手裡提著書包,倒在地上手還抓著,我打開來想看看他是哪個班的,結果書包裡只有一隻鼠標,和一個鼠標墊。二狗說:什麼情況?修電腦的?這時他突然坐了起來,沖我說:哥們,准啊,讓你爆頭了。說完站起來,拎著書包要走。我拉住他說:你眼睛淌血呢,別弄瞎了。他說:瞎不了,瞎不了,皮外傷,看你看得真真的,相貌不錯,哥們,我叫老背。說著他捉住我的手晃了晃,然後低頭盯著我的手說:你這手夠用,長短正好,打遊戲嗎?我說:什麼?他說:你玩射擊遊戲嗎?打槍的?我們少一個人。我把手拿回來說:不玩,去醫院弄弄吧。他說,不去了,時間緊迫,馬上就開始了。有興趣的話,去星辰網吧找我,我們少一個人。說完朝書包裡看看,確定東西都在,扣上書包走了。

  天黑之後,我和二狗去別的學校找人打架,等了很久,月亮升了起來,把我倆的人影映在校牆上,比真人大了兩圈。那人沒有出來,托人帶話說今天家裡來了貴客,要回去作陪,改天再打。我十分掃興,二狗認出那人的自行車,很豪華,變速機好像汽車引擎一樣精緻複雜,就拎起來摔在地上,在樹坑兒裡找到兩塊磚頭,把車給砸了,這事是因為女孩兒而起,和二狗有關,他砸得十分起勁,好像在對落到手裡的犯人用刑。我有點提不起興致,車成了爛鐵,那人始終沒有出現,應該是從後門跑了。完事之後二狗說要請我去打兩杆檯球,玩了一會,又說要去接女朋友下晚自習,從我這兒拿了二十塊錢走了。我結了賬,自己在檯球廳抽了兩支煙,看別人打球,快要十點的時候,我站起來,對一個正在瞄準的人說,朋友,知道星辰網吧怎麼走嗎?那人沒看我說,出門右拐,看見韓都燒烤再右拐,牌子很大,亮著呢,兩百台機器。我說,謝了。那人沒有回答。

  網吧果然不小,黑洞洞的,一台台電腦確如夜空裡閃爍的星辰。電腦前面幾乎都坐著人,如同忠誠的衛星。到處都是煙,走過一個人身邊的時候,他突然喊了一聲:你瞎啊,也不看著點,都上來了。我以為是在罵我,停下腳步去看,那人卻瞪眼看著屏幕,上面有幾個端著槍的小人,正在朝一個屍體噴著骷髏顏料,看來他是剛剛死了。我一排一排尋過去,幾乎所有人都在玩這個遊戲,有人在曠野裡提著槍亂跑,有人蹲在土丘後面,時不時放一記冷槍,有人短兵相接,子彈打完,揮舞著匕首互砍。我找到了老背,他端著槍對著一面牆壁,跳迪斯科一樣左右搖晃。突然開了槍,牆壁後面跌出一個人的腿,坐在他身邊的幾個人一陣歡呼。

  我伸手拿掉他的耳機說,你怎麼知道他在那?他回頭看見我,說,咦,你來了?快坐,老闆,再給開一台機器。我說,不用了,我不會玩這個東西,你眼睛咋樣?他臉上的血已經洗掉了,眼皮裡還能看見幾枚碎玻璃閃閃發光。沒事兒,長了肉,就把玻璃頂出來了,肉是會長的吧?我點點頭。他指了指耳機說,我聽見的,腳步聲,這個地圖在一個廢棄的工廠,地上都是鋼鐵邊角料,玩熟了,就能記住它們的位置。剛才他在北面露了個頭,到這堵牆只有這一條窄路,路上我們死了人。耳機裡又有他踢到鐵塊的聲音,那他肯定就蹲在牆後面了。

  說著另一局開始了。這次他成了匪徒,裝束卻有點奇怪,穿著黑色的風衣,一手拿著麵包,一手拿著匕首,躲在一座城市街頭的拐角,枯黃的樹葉在身邊飄落。一輛坦克車轟鳴著駛過,他沖上去刺死了一個坦克兵,搶到一把衝鋒槍。這圖叫布拉格,他說,AK47,蘇聯造,連射一萬顆子彈也不會卡殼,小孩兒都能裝卸,牛逼不?迎面沖過來三個穿著防彈衣的軍人,頭上戴著的頭盔閃著幽藍的光。他身子左右搖晃,扣動扳機,子彈的著點像是用尺子量過,每一顆都落在軍人腦袋上,頭盔碎了,濺出鮮血,三具屍體仰面栽倒,腿還逼真地蹬了一蹬。在網吧的一個角落裡傳出一聲叫喊,操,准,好槍法!他湊過來小聲說,這叫爆頭,就像你下午踢我一樣。

  這時我眼前的電腦已經亮了,他拽過我的鍵盤,幫我進入了遊戲。我們一直四個打五個,你幫我們背炸彈好不?我請,他說。我發現自己已經成了一個瘦弱的匪徒,穿著一條庸俗的綠褲子,戴著眼鏡,背著一個包裹。我說,我沒玩過,給你們拖後腿。他說,沒事兒,有我呢,我護著你。他的朋友中有人說,放心吧,有老背輸不了,他能一個打四個。黑暗裡坐著那三個隊友,一會就要跟我出生入死,可我看不清他們的模樣。戰鬥開始之前,老背教了我一套基本的操作方法,前後左右,扣動扳機,還有就是拿著刀跳躍。

  那一局裡,我在老背的指揮下,沒有摸槍,像個猴子一樣一直拿著匕首在一座吊橋上上躥下跳,埋好了炸彈。剩下的人則負責保護這枚炸彈不要被警察拆掉,其他的戰友逐個都死了,剩下老背自己扼守橋頭,我像個樁子一樣傻站著,他為了救我,中了幾槍,不過沒死,炸彈還是炸了,橋成了碎片,散落在海裡。後面的幾局,我不聽他指揮,自己在各種陌生的地方亂走。跟著我啊,露頭就死了,他叫道。

  我當作沒聽見。開了幾槍,可是全然不著邊際,有的還打在隊友身上,竟然也冒出血漿,一個人在黑暗裡叫道:瞅著點啊,疼啊。我向那個方向看了看,沒有回應。敵人們好像發現了我是這個隊伍裡的弱點,專找我的麻煩,我不會躲避,槍也打不准,往往開始幾分鐘就被擊斃,後來一個人竟拿著刀子朝我沖過來,我開槍亂掃,全都打偏了。躲啊,躲啊,老背喊道。可是我不會,被那人幾刀捅死,然後還在我的屍體上跳了幾跳,噴了一個笑臉。

  我扔下鼠標,對老背說,對面的都在這網吧裡?他說,是啊,局域網。下一局開始時,我讓自己定在老家,然後離開座位開始尋找。終於在離我座位三排遠的地方,我看見一個人正拿著小刀,捅我的肚子。我把他從座位裡扯出來,按在地上,揍他的鼻子,鼻子噴出血,那人蒙了,好像鼻子斷了是致命傷,躺在地上不動,我站起來朝他臉上踩了幾腳,嘴唇翻出來,牙縫裡也都是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