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三七


  我扔掉鐵絲,掀開箱子蓋。裡面是滿滿一箱子土,幹土,我伸手插進土裡,在裡面摸索,什麼也沒有,只有土夾著我的手,好像我的手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我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聞了聞,不是工地的沙土,是直接從地裡挖出來的,裡面還有螞蟻的屍體,已經乾癟了,相信當時的土是濕的,這麼多年活活陰乾成了這個樣子。母親帶著四處搬家的紅木箱子竟然裝的都是土,沒有一分錢。我坐在地上想著,盯著敞開的箱子,這一切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但是沒有關係,我要把我的檯燈拿回來。

  我再次下樓,從一個敞開的工具箱裡抽出一把長扳子,推開了老馬的房門。他的屋子比我家的還冷,雪片被風吹著,呼呼地拍打在玻璃上,玻璃的縫隙全都結了冰。大鐵桌子上擺著無數瓶啤酒,好像森林一樣,可是沒有菜,只有一袋鹽。老馬沒戴禮帽,露出花白的頭髮,不像過去那麼油光光了,而是蓬亂著,染過的部分已經生出了白茬。他手裡捏著一根釘子,蘸著鹽往嘴巴裡送,另一隻手拿著啤酒杯。看見我進來,他抬起眼睛說:小子,嘴怎麼破了?我說:你去把檯燈給我要回來。老馬說:檯燈?關我什麼事?我說:保衛科拿走的,你去給我要回來。老馬看了看我手裡的扳子,說:要拿這玩意打我?我說:站起來,把檯燈給我要回來。

  老馬沒動,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上面還有啤酒瓶留下的傷疤,像一條翻白的小魚,說:往這兒打,我要是躲一躲,就不算你大爺。我想了想,把左手放在鐵桌子上,掄起扳子砸下去,他伸手一擋,扳子飛了,掃倒了桌上大部分的啤酒瓶。他騰地站了起來,叫道:你這手,比不上一個檯燈?你這手?我的眼淚流出來,本來我是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不知道怎麼的,眼淚就是直直地竄出來。

  我說:檯燈是我自己的東西。你去給我要回來。他說:什麼叫你自己的東西?什麼話這是?你傻了?我說:就是我的東西,我的!我的!說到這裡,我簡直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他站著看著我,看了好一陣子,說:小子,我那小舅子調走了,現在保衛科也不認我了,我去也沒用。我不理他,兀自哭著。他用手搭在我的肩膀,說:小子,你給我記住,你這手啊……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好像忘記了自己想要說什麼,拿起禮帽,從地上撿起一隻完整的空酒瓶,掂量了掂量,手攥著瓶嘴倒拿著,說:走吧。

  我跟在他後面,走在工廠中央的大道上,黑漆漆一片。雪下得真大,北風呼嘯著,把雪吹得到處都是,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大道兩旁的楊樹變成了樹影,看不清楚,好像隱在暗處的偷窺者。老馬手扶著禮帽,在前面弓著腰走,我挪著步跟在他後面,雪落進我脖子裡,可我一點也沒覺得冷,臉上的血凝成了血塊,好像也不疼了。走到保衛科的辦公室門前,透過窗戶我看見裡面亮著燈,我的檯燈就放在科長的桌子上,連著插座,正發出柔和溫暖的光。

  科長手裡端著茶水,和別人說笑著。老馬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花襯衫的領子抹平,對我說:在外面等著,是那個檯燈?我點點頭。他笑了笑,走進去之前沖我翹了翹禮帽。我看見科長站了起來,他說了什麼,指了指檯燈,科長搖頭,他又說了什麼,聲音大了起來,三四個人圍了過去,用手指著他。這時我看見他嘴角邊有浮起那種深醉時的微笑,就像他講起抓住那個女警察褲腰帶一樣,然後他摘下禮帽,掄起啤酒瓶砸向了自己的腦袋,啤酒瓶在他的額頭上炸開了,煙花一樣飛濺出去,那條翻白的魚突然活了起來,變得更大了,在他額頭上遊動,他後仰著摔倒在地,一隻手拿著禮帽,一隻手攥著僅剩的瓶嘴,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好像有誰拉動了總開關,我聽見工廠裡所有的機器突然一起轟鳴起來,鐵碰著鐵,鋼碰著鋼,好像巨人被什麼事情所激動,瘋狂地跳起了舞。工廠的大道都跟著戰慄起來,麵條一樣抖動著,土、石子、樹木,都跟著抖動起來。所有的路燈同時亮了,把一個個廠房照得清清楚楚,那沉重的鐵門,那高高的煙囪,那堆在路邊的半成品,都清楚地裸露出來。我看見他們也站起來,在大雪裡跳著舞,身上的軸承、螺絲、折葉,向四處飛濺,落在黑暗裡不知所終。有人喊叫著,從房間裡面沖了出來,把我撞倒在地。我倒在雪裡,檯燈在桌子上還散發著溫暖的光,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把我包圍。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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